陈禾梁低头看去,一个七寸小人破土而出,两道修长的翠绿长眉几乎拖到地上。
    等几人看清真容,是一位相貌极其丑陋的老人,弯腰弓背,一张占据身体近乎七成的硕大脑袋还有盘根虬结,晃动著脑袋,零碎几片树叶簌簌落下。
    见到香火小童手中的山水印,浑浊双目瞬间迸发精光,连滚带爬,想去拿下。
    陈禾梁一脚踢开,心中甚是不解。
    这山水印唤出来的东西,未免太过奇异。
    七寸小人咕嚕嚕滚了数圈,最后停在六目道人的脚下,化身白额吊睛虎的六目道人,一爪踩住,端详一阵,喜笑顏开:“一境精怪?弱是弱了些,作为丹材,多多益善。”
    六目道人长开血口,瞬间將七寸小人一口吞下,抹乾嘴唇,心满意足。
    在生死关头的李守庙,此刻竟有些尷尬。
    唤醒一位如此鸡肋的小精怪,山水印真是未逢明主啊。
    “宝物虽好,难以存留。”
    李守庙將手中山水印扔下,正想站起身,那印恰巧盖在原先的地图上。
    白额吊睛虎的腹部微微隆起。
    李守庙呆了呆,心中突然有个荒谬的念头闪过,拾起山水印,再次鈐印下去。
    六目道人嗤笑道:“是依旧不死心,妄想用你手中的小玩意唤出什么五境六境的土地神出来?还是多唤些小精怪,给我填饱肚子,企图让我饶你一命?”
    足足又盖下四次,印章上的朱红印记淡去了几分,李守庙颤抖著双手,此刻已经七窍流血,模样极惨。
    原本轻如鸿毛的山水印,此刻宛如巨山压顶,再也无法鈐印出第五次。
    六目道人宛若看著市井俳优,嘲弄不已,终於没了耐心,伏下身子,眼中杀意汹涌,双腿一蹬,朝前衝去。
    陈禾梁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挡在李守庙面前,这一刻,一切气息,浑然天成!
    轰!
    六目道人口中那呕心黄齿距离李守庙不到半寸之距,突然之间,静止不动,再难前进分毫。
    少年的拳头早已递出,气势浩然,不过离六目道人脑袋仍有半寸之距,尚未接触。
    李守庙瞪大眼睛,面前场景如梦如幻,呆愣片刻,让这位始终没心没肺的香火小童咧开嘴,哈哈大笑。
    六目道人的腹部,一只脚破出,插在地上,硬生生將其逼停。
    老树虬根,盘地而起,於是,枝繁叶茂,林叶丛生。
    一双巨手从六目道人口中探出,一手按住下巴,一手抓住上顎,隨即用力撕开,六目道人一分为二,一位已经高如参天大树的老人从中钻出。
    一道幽影从白额吊睛虎尸身中迅速窜出,正想仓皇遁去,却被老人一手按住。
    手底下,男女惨叫齐齐嘶鸣,很快成了三缕黑烟,老人张大嘴巴,將其吸了去。
    那盘踞山腰的青色巨蟒见状,扭过身子,正欲朝著山下走去,老人怒目圆睁,怒喝道:“孽畜!”
    青色巨蟒身子痛苦地扭在一起,发出一阵阵嘶鸣,整条躯干不受控制地朝著老人手中飞去,只是体型愈发变小,最终在老者手中时,已是翠绿杖竹。
    神通尽显,老人最后身形恢復如常,拄著翠绿杖竹,看向三人,隨后环顾一周,最后將目光落在一处小坑,里面堆满了无数精怪尸体。
    老人神情落寞,哀嘆一声,“定然是这孽畜胡乱残骸此地无辜生灵是也,教我好生心痛!”
    香火小童瞥了一眼,双手捂住脸,躺在地上继续装死。
    陈禾梁连忙行礼道:“这位前辈,您是......”
    老人摆摆手,最后將目光落在那块山水印上,眼中有激动,也有无奈。
    “世间好物不坚牢啊......”
    老人將山水印还给陈禾梁,道:“几位来自悬剑湖?”
    陈禾梁摇头,“我们自徐县而来,却是要去悬剑湖。”
    老人若有所思,“如此.......哦,我便是小崁山土地,多谢几位用山水印將我升境,恢復以往修为本事,將这几条孽畜收回,只是伤到二位,自当赔礼道歉。”
    “您就是小崁山土地神?”
    老人连连摆手,“算不上正统神祇。原先,我有三位徒儿,分別为一虎一狐一狼,三位徒儿幻化成人形之后,虎狼二妖常与狐妖交姌,云雨之情天翻地覆,最后不知这狐妖是从那弄来的诡异法门,將三者交融在一体之內。
    此法修行古怪,需要吃掉人种精怪方可续命,在我破境的紧要关头,趁人之危,出手將我重伤。
    而后又將供奉我的人家屠戮殆尽,於是方圆十里不见人烟,使我跌境至无,沉睡於此。至於这只蛇,原先是我手中竹杖,也化作青蟒,祸害来往商贾客人,只是没料到如今过了盘山一境,多亏几位及时出手了。”
    陈禾梁和陈寧穗恍然大悟。
    小崁山土地將手中杖竹轻轻点地,原先光禿禿的山巔,转瞬之间枝繁叶茂,丛木横生。一排排翠绿山竹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探出头,眨眼之间,一座小崁山,被竹林掩盖。
    一派气象,如此祥和。
    杖竹似有神通,香火小童伤势也快速恢復,活蹦乱跳。
    “俗话说,千里江山,只此青绿。相传数万年之前,此洲出了一位绝世天才,弱冠之前,便画出一副极其气派的画,一副江山画卷,包含九洲一切山水名讳,其中天下气运,尽在其中。画笔稍稍改动笔墨,一洲气运就能隨之改变。”
    土地指著那枚山水印,道:“那位前辈,便有与之类似的印章,不过是一对,一山一水双印,鈐印画卷之上,不仅是气运改变,那里的命数也会隨之延长千百年。”
    言下之意,便是此物珍贵。
    陈禾梁望著手上的印章,相比较之前,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不说是哪位仿製了山水印,可你要记得,类似这种品秩宝物,每鈐印一次,其中灵韵就会消散一分,印章也会更加清脆,到最后,变为与世间普遍青田石一般品阶,也极有可能烟消云散。
    先前盖了足足五次,儘管改变了小崁山的气象,也让我直接踏入五境,可对你们来说,当真不值当。”
    李守庙悔恨不已,刚刚站起身,然后又捂著脸,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