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3400字)
    烤肉的油烟味还没散尽,一行人就出了门。
    巷子窄,路灯昏,十来个人排成一列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上,节奏稀稀落落。
    远野篤京走在前面。
    双手插兜,步子懒洋洋的,偏偏迈得挺快。
    野球场在附近的居民区后头,绕两条街就到了。
    推开铁柵栏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哑响,像是年久失修的老骨头在叫唤。
    球场不大。
    两片硬地挨在一起,围网锈跡斑斑。
    有几处底角已经卷了起来,被人用铁丝歪歪扭扭地捆回去。
    灯架是老式的水银灯。
    其中一盏闪了好几下才彻底亮稳,光晕偏黄,把地面的裂缝照得很清楚。
    裂缝不少,但都是旧的,边沿磨平了,说明这里的人踩过很多遍。
    球场中线的白漆掉了一半,底线还算完整,靠近网柱的地面有一块深色的印跡。
    大概是什么时候泼了水没干透留下来的。
    球网被换过,比围网新很多,还算绷紧。
    破是破,但乾净。
    地面没有纸屑和菸头,角落里扫著一堆枯叶,旁边搁了把竹扫帚,把柄磨得发亮。
    不知道是哪个附近的老人每天来打扫。
    还是常来这里打球的人自己动手。
    能看出来,这个球场明显不只是被人用来打球,不远处还有一些棒球棍的残渣。
    谷吉木辛环顾一圈,由衷感嘆:“这球场吧,有股子......江湖味。”
    毛利咬著棒棒糖棍子,侧头看他:“你哪来这词。”
    “我说的不对吗?你看那网柱,铁的,还缺了块漆。专业球场哪有这种东西。”
    “能打就行了,你就是打惯了號球场。”
    林修扫了一眼场地,走向场边的长椅。
    椅子也是旧的,油漆剥落,但坐上去没晃。
    远野早他一步靠在围网上,回身扫过跟过来的眾人,笑了起来。
    “准备好了,要开始咯~”
    他朝手冢三人露出噁心的笑容,还舔舐嘴唇,“看在刚才那顿烤肉的份上,等下我让伴力也下手轻点。骨头是骨头,软组织是软组织,打完了你们还能走著回去。”
    没人接。
    秋庭坐下来,闭上眼睛,像在假寐。
    三津谷翻开了笔记本。
    谷吉把外套搭在围网上,转头对毛利小声嘀咕:“他这叫客气还是威胁?”
    毛利:“挺难分的。”
    伊达男儿站在远野旁边,没说话。
    看了一眼场地,又看了看三个小学生,最后目光落回球网,神色平静。
    伴力也已经迈进了场地。
    这个人的体格在灯光底下看著更夸张。
    肩宽背厚,走路的时候步子沉,硬地面被踩得噗噗响。
    他环视场內一圈,转过身,声音低沉,带著点发自肺腑的憨劲儿。
    “谁跟我打第一场。”
    话音还没落地。
    “我。”
    真田弦一郎应得快,没有任何停顿。
    他站在场边,帽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那张绷著的脸。
    眼神平淡,没什么跃跃欲试的劲头,就是应了这声,然后往场內走了两步,停下来等。
    但熟悉真田的手冢二人,自然看得出对方那股子衝劲和战意。
    三津谷抬了抬头,朝真田招手:“过来,听数据。”
    真田走过去。
    三津谷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几行字,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伴力也的核心是力量,这个你已经知道了。但有几个细节值得注意——”
    “他的发球很重,上旋为主,落点偏爱內角。接发球的站位习惯靠右,左侧底线稍微空一点,但只是稍微。”
    “他不喜欢网前。主动上网的频率极低,基本没有。原因很简单,体型太大,网前的灵活度跟他的体格不匹配,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你打他,能上网的机会不要放。他网前能用的手段比底线少一大截。”
    “还有,”
    三津谷的笔尖点了点最后一行,“他的反应和移动速度並不算快,差距不算大,但打满局之后会有体现。”
    真田把这些记下来,点头。
    “记住了。”
    三津谷合上笔记本:“去热身。”
    “是!”
    ......
    热身花了点时间。
    也不奇怪。
    刚吃完烤肉,从店里出来到走到这里,脚是动了,但肠胃还没完全解放。
    跑开来打,万一阑尾炎找上门,那叫活该。
    真田在底线附近做伸展。
    肩膀、腰侧、大腿內侧,每个动作做够秒数,不偷工减料,帽檐的阴影盖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太清表情。
    伴力也在对面热身。
    动作很常规,完全不花哨。
    站直了做肩部旋转,左右各十下,再弯腰压一下腿,直起身甩甩手臂,算完。
    但可以看得出身上那惊人的肌肉。
    毛利从围网外头盯著他看了一会,转过来问谷吉:“他热身就这样?”
    “也够了。”谷吉说,“那种体格,本来就不靠灵活性吃饭。”
    两个人在场內各自活动,之间隔著整面球网,没有对话,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拍子划破空气的闷响。
    这段时间里,场边的人状態不一。
    除了毛利以外,其他人似乎对真田都充满了信心。
    反倒是牧之藤那边。
    远野坐在场边角落的一截矮墙上,双腿交叉,下巴支在手背上,看著场內。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
    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一些,对伊达男儿说:“你觉得,要是待会打贏了,能不能把他们三个挖过来?”
    伊达没立即回答,愣了一下。
    远野这个人,他认识了两年多,见过各种各样的状態。
    球场上的囂张,场下的欠揍,处刑对手之后那种漫不经心的道歉。
    但“挖人”这种词,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
    “你不是对这种事没兴趣吗。”
    “平时没兴趣。”远野的下巴还撑在手背上,目光没离开场內,“但现在想了。”
    伊达等他往下说。
    “你看我们队。”远野声音很平,不像平时故意拔高来引人注意,“三年级一毕业,留下来什么?二年级三个人,一年级两个,加起来,打全国大赛凑不齐一套阵容。老大在的时候,整支队伍的骨架还撑著,老大一走......这些事要我们去考虑不是么。”
    “现在一二年级,哪里还有能扛起来的人。”
    他没说完。
    伊达沉默了一会。
    作为代理部长
    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想到远野会主动提出来。
    “你看那三个小鬼。”远野的视线在真田身上停了一下,“刚才在烤肉店,那种情况下,正常小学生要么躲著,要么等大人处理。他们三个直接站出来接话。不是衝动,是有数。这种性格,加上他们说是姜神亲自带出来的底子,放到哪支队伍都是宝。”
    “牧之藤现在缺的就是这种人。”
    伊达看了他片刻。
    远野察觉到视线,扭头,嘴角翘起,恢復了那副欠揍的劲:“看什么看,本大爷偶尔也会正经一下。”
    “比赛还没打,结果不一定。”伊达说:“但也有一点问题,居住点,我们在关西,他们可在关东,太远了。”
    “我知道。”远野重新转回去,“所以先看看。”
    ——
    “话说,真田的实力怎么样......或者说,手冢他们三个小傢伙的实力如何?”
    毛利突然开口,谷吉一愣。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毛利把棒棒糖棍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三个小学生敢接国中级的,不光靠胆子,肯定有点真本事。我想知道大概是什么水平。”
    谷吉嘴巴动了动,把视线移向远处。
    这个问题问的。
    他其实不太想答。
    不是不知道,是回想起来有点难受。
    伴田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之前三个小傢伙放假的时候,来过我们网球部集训,谷吉、梅川、早尚,被他们三个打了一场......”
    谷吉突然转头:“不是说好不提的么?!”
    “你没让我说不提。”伴田很平静。
    “反正就是这种情况,”伴田继续说,“三对三,轮流上。谷吉那场,6:0。梅川那场,6:0。早尚倒是拿了一局......”
    “早尚还拿了一局?”毛利眼睛亮了。
    谷吉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拿的那局,”伴田停顿了一下,“是因为小傢伙们故意打了个发球下网,双误。”
    “......”
    毛利憋了一秒,还是没憋住,低头闷笑出声,笑得肩膀抖起来。
    “你笑什么笑!”谷吉压低声音,但太用力,反而把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吸了过来,“別以为我们是弱的!这三个小傢伙的实力可不弱,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被教练教导么!”
    “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毛利偷偷瞄了他一眼,“不过你被零封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
    “哦。”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林修没抬头,飘来一句:“行了。”
    两个人同时闭嘴。
    谷吉气呼呼的把外套往围网上一拍,走远了两步,背对著眾人站著。
    后脑勺看著特別委屈。
    梅川在旁边,耳根从粉变红,把运动饮料的瓶盖终於拧开,猛灌了一口。
    ——
    热身差不多了。
    真田收势站直,拍子竖在地上,拍头对著掌心,等了一会,走进场內。
    伴力也已经在底线站定了,把球拍掂了掂,转过身,看著真田走来。
    两个人走到中网,简短地对了一眼。
    伴力也把发球权让出来,动作直接,拍子往真田那边指了指。
    “你先发。”
    然后憨厚地补了一句:“我力道重,你小心点。”
    伴力也这个人,脑子里装的基本都是肌肉,做事有时候靠蛮力解决,但不是坏人,只是......憨了点。
    “前辈直管发力就好。”
    真田没有道谢,也没有客气,点了个头,转身走向发球线。
    场边几个人的视线同步收过来。
    远野从矮墙上坐直了身体,懒洋洋地把双腿放下来。
    林修终於抬起头,往场內看了一眼。
    赛场上
    真田站在发球线后方,左手捏球,右手握拍。
    站姿不像普通小学生,每一处重心都在位置上,脚的间距和身体的重心分布,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把球在手心里顛了一下,停住。
    转头,看向对面底线站定的伴力也。
    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
    “前辈,这一球......会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