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见了脸儿一红,抿起嘴唇往后让出一步。
    一双碧眼想看他又不敢看,手指不停搓弄自己的头髮。
    “好好补补,吃饱就不咳嗽了。”
    他丟下句话,此时已经进了里间,心里记掛生计,没注意到紫薇的反应。
    书案前坐下,王道显先给家里写了封信。
    给原主的浪荡生活好一顿批评,看看能不能恢復早已断供的生活费。
    家里给银子有可能吧,又不太可能。
    有枣没枣打一竿子。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给了也得半个月后才能收到。
    手边又没什么好典当,还得抓紧找饭辙。
    剩下的银子够花一个多月,那只算了吃饭住房。
    同窗间的聚会、宴请、诗会文会的份子钱,以及改善伙食之类的零敲碎打可没算。
    更不消说姐妹俩衣服薄冻得直哆嗦还得添几件衣服、被褥。
    即便不算人情往来,人家来请一概回绝,那二两银子也是一眨眼就没了。
    现如今给人写些碑帖、书信,每月最多不过半两,杯水车薪。
    即便托托人情,到处奔走,也不过一个月一两左右。
    还有个办法那就是去上班。
    最合適的是去书坊坐班,这叫选家,也叫编稿先生。
    不少落第没落第的读书人靠这个为生。
    每日编撰八股范文选本,联络文人,发行策划评点、每个月大概有个一两半到二两的收入。
    这其实不算很少,不过他交友广人情多,家里养了两个“胡姬”,妹妹还是个小病秧子。
    可惜坐班每天点卯,读书举业就得被迫放下。
    综合利弊,还得赚些快钱。
    其实该干什么他刚穿越那时便想过——写话本。
    应天府號称天下文枢,天下书籍最富之所在。
    不止读书人买书,平民百姓贩夫走卒识字者也不少。
    印刷又廉价,一两钱银子便能得到消遣。
    比起看戏听曲儿,瓦舍勾栏,一本《西游记》更能神游物外,非常划算。
    书籍繁盛到什么程度,走到三山街口,到处是书目的幌子,树林一般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隨便数数足有上百家书坊。
    哪怕是考试的贡院隔壁,堆得最满的就是话本戏本,考生最爱,根本不愁销路。
    当初初来乍到,便发现三言两拍中的《喻世明言》已经提前出世。
    作者冯梦龙凭著写话本娶妻之外还纳了一房漂亮小妾。
    流连青楼更是冯梦龙的日常,经常听说他和名妓吃酒斗诗,
    一晚上花上十两银子丝毫不值得奇怪。
    所以,前世看过的书过目不忘,有这能耐不写话本干什么?
    只是这能耐不能多用,回忆过了头就头疼。
    回想个几十上百字的碑文无妨,
    若是几十上百万字没有水磨工夫一点点磨可不成。
    现在不同,甭管头疼不疼,今天就得动笔。
    什么来钱快?
    阿斌的科举成绩並不理想?
    尼姑庵的门卫——秦大爷?
    葡萄架高手金瓶梅?
    想了想,先把金瓶梅摘出去。
    虽说此时已经是万历四十年,重大歷史事件都对得上,金瓶梅却迟迟未问世。
    没准此时的兰陵笑笑生正在写也说不定。
    擦擦边可以,前两个明火执仗,容易引起朝廷封禁,也不行。
    关键是写什么题材。
    此时小说行当已经很成熟,各种流派此起彼伏。
    其中风头最盛的当属神魔小说,其中翘楚——《西游记》,
    自打万历二十年世德堂本刊行,书坊书摊到哪儿都有这本书,可谓家喻户晓。
    现在市面上足有四十多部神魔小说,可以说是最热门的题材。
    问题来了,他前世不爱看神魔小说,看过的西游记已经有了。
    现编,那可来不及。
    掂量毛笔思索,忽然福至心灵。
    《斗破苍穹》也可以是神魔小说!
    九九八十一难都有了,打怪升级有什么不好。
    这个妖兽那个妖兽的,去掉兽就得了。
    《封神演义》各种法宝法术,异火神兵岂不是如出一辙,一样杀人夺宝。
    斗气有点不合时宜,可以改成道气。
    拜老道嘉靖所赐,民间蔚然成风,街上到处是道袍道冠,身上披风就仿製道袍。
    世界观改成宋朝佛道相爭,顺应时代加点诗词歌赋,改改章回体的文风。
    此时没有电灯,晚上能干的事儿不多,再加上些此时百姓喜闻乐见的情节——
    什么异火失控收服彩鳞,动画里刪改的怀胎戏码通通加上,变本加厉。
    小医仙写著写著丟了?加戏,不留遗憾。
    小医仙共浴疗毒,大写特写。
    云韵这名儿起的有韵味,加料,狠狠加料。
    结局一炮乾死……嗯,串了,这就算了。
    这个时候也不用担心尺度问题,明代官方印书坊连白莲教的书都敢印。
    齐活,说干就干,王道显翻出襻膊,绑上袖子磨起墨来。
    《道破苍穹》
    “道之力,三段!”
    。。。。。。。。。。。。。。。
    没多会儿功夫,整整两章已然写就,洋洋洒洒四千多字,书案上晾晒的宣纸铺的满满当当。
    揉著酸痛的额角,王道显放下毛笔缓解头痛。
    毕竟是几百年后的產物,也不知道时人观感到底如何,心里有些没底,乾脆找人看看。
    刚要开口叫紫薇进来,忽然看到幼薇双手端著杯茶水朝他走来。
    叫他一看,被使了定身术似的立刻站定,眨巴眨巴挪开视线,有些害怕。
    “来,幼薇,过来。”他温声招手。
    “哦……”幼薇轻轻应了一声。
    姐姐刚刚叫她给专心念书的少爷端水,还特意嘱咐她別端撒了。
    不过她心里还是对单独挨著这个有些陌生的大哥哥怕怕的,总想回去找姐姐。
    虽然他对自己和姐姐都很好……
    杯里的水有些满,幼薇竭力保持水不撒出来,可这样一来怎么走也走不快。
    听少爷叫她过去,心里一急,竟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口。
    水一少,这下倒是撒不出来了,可她喝完就后悔了——
    旁人多嫌弃她,又生了一头银髮,以为不详,总叫她丧门星。
    还有人说她是胡人一定有狐臭。
    虽说她自认不是胡人而是汉人,更没有狐臭,却拦不住旁人冲她扇鼻子。
    怎么办?少爷会不会打我?
    会不会嫌弃我,找藉口不喝我的水?
    她心里一阵揪疼,说不出的难受。
    刚进门就惹少爷嫌恶怎么办,姐姐明明嘱咐我不让我淘气的。
    想著,颤颤悠悠捧著茶杯已经走到他跟前。
    “少,少爷,请喝茶。刚,刚泡好的茶,姐姐叫我送来……”
    藏在银髮下的碧眼战战兢兢不敢看人,
    好像淋了雨的猫儿似的缩著肩膀可怜巴巴,生怕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