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惊愕异常。
    难道听到我中了秀才,不是应该热泪盈眶痛改前非吗?
    “你知不知道我中了?”
    “与我有什么相干?”
    幼薇丟下一句话,面无表情地拎著水桶一路晃悠著走了,只给他留了个背影。
    看著她的背影,张生嗤笑一声,心中不屑。
    边夷贱类,定是不晓得中了秀才的尊贵,才这般同我讲话。
    以后便是吃皇粮的人了,跟这等痴傻夷人也扯不上关係,脏了自个儿的身份。
    他心中得意,不把这小胡女的事儿放在心上。
    一门心思翘著尾巴,龙行虎步,像是在巡视山林的虎豹。
    那边,贩卖南货香料的老爷子贺喜道:
    “哎呦,张相公!老朽给您道喜了!”
    “哪里哪里……”
    这边卖针线的李婶子贺喜:
    “我这在屋里想著,一听外头闹腾,果然是咱家的喜事,这可真是鲤鱼跃龙门。”
    “哈哈哈哈……”
    又过了会儿,后院门口来了报喜的閒汉,张生大方给了三两赏钱,惹得邻居们惊嘆。
    张生心里虽肉疼,面上从容,想著这些钱日后做官都能赚回来,也就心安理得了。
    这些都不重要,他转又来转悠去,就是想激王道显出来,然后当眾让他履行赌约。
    自个儿中了秀才,仇人却没中,还得当眾狗叫,这多是件美事儿?
    站在凌云观的后门,昔日小胡女对著那廝投怀送抱的景象犹在眼前,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日的悔恨现如今无影无踪,身边围著的都是笑脸,街坊四邻夹道欢迎,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望著后门外再寻常不过的太平门市,望著长街,恍惚间好像骑马在长安街上。
    乌云流散,阳光普照,张生的眼前仿佛现出一条登天的阳光大道。
    啊,我刚走到院门口,太阳便出来了,难不成苍天也垂青於我?!
    “欸,让让,別挡路。”
    张生正陶醉呢,王道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见他来了,张生並不让路,心中强压笑意,淡淡一笑道:
    “你来了?”
    “我来了。”
    王道显瞧著他一副绷不住的德行,忽然觉得这秀才考试实在没什么难度。
    这小子都能中,自己如何中不得?
    “道显啊……”张生叫得格外亲切,“不用去看了,你没考中秀才。”
    “我排第二十六名,你整日醉生梦死,前面哪里会有你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张生竭力保持平静,有种大仇得报之感。
    瞧著天边的太阳,大感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我?”王道显指著自己:“我没中?你看清了吗,天天熬灯油给眼睛看坏了吧,十米以外人畜不分了都。”
    大伙听了一阵鬨笑,不过都压著声音,也不要惹了秀才公。
    “哼……”
    张生一声嗤笑,心中居然生出一股怜悯:
    “何必呢,愿赌服输,这般嘴仗有什么好打,平白拉低了我的风尚。”
    “谁家好人这么说话……你说的再真我也得看看。”
    “哈哈哈……”张生仰天大笑,“那红榜我从后往前看得仔细,哪儿能有你的名字?”
    他又笑道:“你怕不是想跑,去吧,反正你总得回来。”
    大伙瞧著两人唇枪舌战,你一句我一句,不禁窃窃私语。
    王道显摸了摸下巴,心想难不成还真没考中,这要真蹲地上狗叫,那可比昔日韩信胯下之辱还狠,在南京也不用混了。
    正在此时,云开日出,阳光普照。
    街角转过来一队敲敲打打,穿红戴绿,红条带招展,足有几十人浩浩荡荡开到近前。
    领头一个閒汉笑得好似颗核桃,眉眼扭成一团。
    他笑嘻嘻凑上来,瞧著一沓人把后院门堵严实了,只好找里头长得最俊那个问问。
    “敢问小相公,这徐州王道显可是住在此处。”
    王道显笑道:“不才正是王道显。”
    閒汉惊奇,而后连忙作揖打躬:“恭喜王相公!贺喜王相公!高中了!高中了!”
    旋即朗声道:“院试录取生员,江寧府江寧县,取中第二十三名!王道显!”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街坊们没想到王道显真箇中了秀才。
    街坊们心里只以为,这人半年前可是整天招猫逗狗斗鸡走马的紈絝。
    大多数街坊也不过浮皮潦草的听说过王道显的种种劣行,本来打算看王道显的笑话。
    现在一听说考中了,自然惊讶惊喜。
    接著一股脑涌过来给王道显报喜。
    有人半开玩笑:“以后您当了官老爷,可別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王相公!给我们发喜糖!”
    也听到外围有人说道:“把那两匹好棉布拿出来,给王相公送去……”
    只有少数几个街坊,像郑大娘、孙家媳妇才忙地去找紫薇幼薇,给他们报喜。
    最为惊愕的是张易强、张生。
    他感觉自己可能在做梦,不然脚下为何轻飘飘的。
    是了,一定是在做梦。
    王道显怎么可能考中?
    居然还比他高了整整三名?
    平日最为骄傲的部分在人面前被踩得粉碎,他感到无比耻辱。
    一想到王道显日后可能比他爹做官做得更大,排场更大,他就感觉天塌了。
    这等白身也能考上秀才,老天爷当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这日头怎地这么亮,云呢?遮上!挡上!
    其实大伙忙著给王道显贺喜,王道显忙著应对,根本没几个人注意到他在一旁黯然神伤。
    屋里紫薇幼薇听说考中了,也跑过来贺喜。
    只是王道显叫街坊邻居围了个水泄不通,挤都挤不进去。
    只好在外头喊,跳著挥手才能让王道显看见:
    “少爷,少爷!”
    “哥哥,哥哥我在这!”
    瞧著姐妹俩和那王道显隔著人群遥相呼应,相视而笑的样子,他便恨得牙痒。
    瞧见幼薇咧著嘴笑,小脸亮堂堂的,高兴得如同过年,他的心情便加倍晦暗。
    颓丧朝院子深处走两步,忽然想起和王道显的赌约来。
    坏了,万一这此獠要是逼我在街坊四邻面前学狗儿,可如何是好?
    这时,王道显终於注意到了他,似笑非笑的让他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