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总把收《封神演义》当宝贝,成天掛在嘴边念叨。
    如今一比,哪里能和《道破苍穹》相比?
    上回印出的回目刚送到铺子,转眼就被抢空了,迟一步都摸不著。
    还听说,提学家的小廝,求到二掌柜的,才从发江北的货匀了一本出来,
    也就一本,多了都没有。
    她翻来覆去找好段落,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嘆道:
    “真是好话本,比《封神演义》还要好啊。”
    忽听身后王道显问:“有那么好吗?”
    “小弟反正这么想,瞧不出来好的人,小弟也不好说。”
    “你喜欢就好,既然如此,能否多涨些银子?”
    “哈哈,道显还是这般爽快,现如今是一千字两钱银子……三万字便是六两。”
    周书涵沉吟片刻,斟酌道:“小弟给七两五钱银子如何,这可比《封神演义》的价码还高了。”
    “书翰,以后也照这个数儿算吗?”
    周书涵顿了顿,心里一横,爽快道:“就照这个数算。”
    王道显笑道:“愚兄谢过,承蒙错爱。”
    她展顏一笑:“谈何错爱,好话本自然值得好价码,王兄信不信,假以时日,此书必成范本。”
    说罢,她拿出怀中钱袋,掏出银子。
    七个一两小元宝,外加五个银珠子,刚好七两五。
    王道显笑纳,这下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书翰谬讚了,走吧,开饭了。”
    “哪里谬讚,王兄就是太过谦虚了。”
    跟在王道显后头,周书涵不免有些发愁,回去如何跟爹爹说?
    本来爹爹千叮嚀万嘱咐,万不可一时把价码抬得太高,不然以后难以收场。
    现在头脑一热,一口气把价码抬了一两五钱,这可比爹爹的要求高不少。
    瞧著他宽阔的后背,周书涵心一横,大不了自己出这多出来的银子。
    大不了一个月掏个几两银子,又不是出不起。
    两人落座,王道显便招呼站在堂屋里隨侍候的姐妹俩:“坐下一块吃。”
    紫薇按住喜滋滋的幼薇,心里虽然也欢喜,可也不敢乱了上下尊卑,更怕周公子因此恶了少爷。
    她低眉顺目正色道:“谢过少爷,奴家等下慢慢吃便好。”
    周书涵也是一惊,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谁家宴客叫丫鬟一块吃的。
    平时她不是没跟香草一块吃过饭,那时私下里,反正在堂屋的大桌上不曾见过下人。
    她瞧见姐妹俩並不惊奇,心中瞭然。
    怪不得这做姐姐的写那般出格的字条,道显如此爱护,也怪不得她如此倾心。
    倘若换做我,恐怕……
    呸呸呸,什么换做我……
    她咳了咳,粗著嗓子问道:“道显,平日都是这般一桌吃饭?”
    “忘了,书翰,你可介意?我没有別的意思。”
    “果然如此……也没什么不好,来,一块吃。”
    她说著冲幼薇招招手,用那种哄小孩子的语气道:“来,一块吃,热闹。”
    李幼薇很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可她不习惯跟生人说话。
    只是点点头,跟姐姐一块坐到桌子边上。
    见姐妹俩坐下,神色如常,她不禁感慨……
    王兄当真不同凡俗,不落俗套,宽厚仁爱便是如此了。
    此事若是传出去,也是一桩奇闻軼事。
    周书涵瞧著这一桌菜,看菜色只是有些少见,论色香味中的色,平平无奇。
    瞧著也不像王兄说的那般世间绝味?
    可拿起筷子一尝,顿时色变。
    鸭肉酥烂脱骨,入口先是酱香的咸甜,回味带著一股热辣。
    她一手捂著嘴,一手指著仔姜燜鸭惊奇道:“这菜怎地如此好吃?”
    紫薇得意自己的手艺,本来想回答,连忙止住,望了眼王道显,见他点头才道:
    “是仔姜,我加了仔姜。”
    周书翰也是吃过见过的,可还没吃过这菜,又问道:
    “这是哪里的菜色?长这么大还没吃过。”
    紫薇淡淡道:“奴家是广府人,跟我娘学的广府菜。家乡多用仔姜烧鹅,可南京鸭子多鹅少,找到合適的不容易,只好用鸭子代替。”
    周书涵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嘴里叼著鸭肉,只好频频点头。
    再看这仔姜烧鸭,那是鸭肉酱红,仔姜浅黄,青葱翠绿,油亮诱人。
    竟比之前瞧著好看多了,连带著紫薇这丫鬟也顺眼了些。
    王道显调侃道:“瞧你吃的那样,怎么说也是大公子,慢点吃,別噎著。”
    周书涵淡淡瞥了眼李紫薇,又冲王道显笑道:
    “太香了,我看王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嘶,这块怎么是姜,好辣……”
    “……哈哈!”
    ……
    。。。。。。。。。。。。。
    晚些时候,周府,后门口。
    周书涵一进门,没料到娘亲等在门边,一脸焦急。
    刚要开口,便让周夫人拉著回了闺房。
    看她那火急火燎的样子,周书涵以为小弟出了事。
    掩上门,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娘,小弟出事了?”
    周夫人皱眉道:“傻孩子说什么呢?书翰肯定没事。”
    周书涵轻掌自己嘴,又道:“小弟找到了?”
    周夫人摇摇头:“哪那么容易?你爹派人出去寻了,江寧、江阴,附近州县都找过,一时半会儿寻不见的。”
    周书涵摘掉方巾,露出一头乌黑秀髮,隨手一丟,大大咧咧朝床上一躺。
    “女儿也这么想,那你急什么。”
    “没个姑娘家家的样子……”周夫人捡起方巾叠好,“我是担心我家闺女,大半夜的不回家,为娘能不担心?”
    她刚刚在后花园小门转悠了小半个时辰了,心里急得很。
    信得过的都派出去了,手头又没人使唤,只能干著急。
    一会儿想,怕不是遭到不测?
    一会儿又想,万一那王生是个人面兽心的,叫他看破女儿身,强留到现在?
    刚才著急得很,这会儿仔细看了,
    女儿浑身乾净整齐,神色无异,脸上没打出伤,衣服也没扯坏,於是便放心了。
    周书涵焉能看不出娘亲的意思,羞道:“娘,你想什么呢!?”
    周夫人却不认帐:“没想什么,书涵,那王生瞧出来没?”
    “没……没瞧出来,女儿妆扮了好一阵,哪能轻易看破。”
    “那就好……那就好……”
    瞧见女儿洗去脸上妆容后,清丽可爱,
    只是此时大大咧咧躺在床上,两腿分得开。
    一条腿搭在床上,一条腿搁在地上,
    行立坐臥没个女儿家样子,颇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唉,难怪没瞧出来。
    “腿並上,没个女儿家样子……誒,那王生听说中了秀才,不知家世如何?”
    “娘……”书涵沉吟片刻,腿儿缓缓並紧:“你问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