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笼里那只小鼠撞上金属网的时候,报警灯只亮了不到十秒。
    研究员手忙脚乱地按下隔离程序。
    机械夹臂从顶端落下,將那只发狂的小鼠死死固定在笼底。高压灭活喷剂落下以后,挣扎声很快停了。
    监测仪上,那条突然飆升的曲线也被单独標记出来。
    异常个体反应。
    疑似应激过载。
    建议复测。
    德拉克鲁瓦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三行处理意见。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谁写的?”
    那名年轻研究员喉结动了一下。
    “教授,第二组和第三组小鼠目前还没有同样现象,而且第一组此前的神经活动恢復数据非常漂亮。莫罗將军那边要求先归类为个体异常,等重复实验结果出来再决定是否上报最高警报。”
    “个体异常?”
    德拉克鲁瓦走到监测屏前,调出那只小鼠死亡前最后三十秒的全部曲线。
    “它的感染指標不是缓慢反弹,是突然跳升。”
    “神经活动也不是恢復,是完全失控。”
    “这东西如果不是个体差异呢?”
    研究员张了张嘴,不敢回答。
    隔离间的门恰好在此时打开。
    莫罗將军拿著巴黎方向刚传回来的批覆,快步走了进来。
    “教授,停止你没有依据的恐慌。”
    德拉克鲁瓦猛地回头。
    “我有数据。”
    “你只有一只死亡的小鼠。”
    莫罗將军將批覆丟在操作台上。
    “同批六只实验动物,五只的结果仍然稳定。”
    “损伤神经反射恢復,感染指標短时下降,器官衰竭表现减轻。”
    “巴黎看过第一轮报告了。”
    “他们要求扩大重复实验,先不进行人体应用,但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內给出是否能够进入紧急临床评估的答案。”
    德拉克鲁瓦低头扫过文件。
    至少没有立刻注入人体。
    这本来应该让他鬆一口气。
    可他看著那只已经被送入密封灭活箱的小鼠,心里反而更不安。
    二十四小时。
    若这个东西真有隱藏的恶性转化周期,二十四小时未必是在验证安全。
    也可能只是等著更多数据一起变坏。
    “所有活体实验必须单独隔离。”
    德拉克鲁瓦咬著牙说道:
    “任何参与人员不得离开地下层。”
    “没有我的签字,样品不准转运,不准拆分,不准送往前线。”
    莫罗看了他两秒。
    “可以。”
    他答应得过分痛快。
    “只要外面的人愿意给我们这二十四小时。”
    德拉克鲁瓦皱眉。
    “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不是莫罗。
    而是一声从地下入口方向传来的沉闷爆响。
    整个研究层的灯光微微闪了一下。
    隨即,军事警报响彻走廊。
    “外围转运通道遭遇攻击!”
    “身份不明武装人员正在衝击二號数据备份车!”
    “一名项目联络研究员失去生命体徵!”
    莫罗將军脸色骤然改变。
    他一把抓起通讯器。
    “封闭所有地下入口!”
    “样品库进入战时锁定!”
    “对方是谁?”
    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装备特徵偏美式!”
    “他们没有攻击普通守卫,直接杀了携带第一轮检测数据的勒努瓦博士,隨后试图抢数据车!”
    “火力很专业,我们的人正在压住他们!”
    莫罗的视线猛地落向那只黑色冷封箱。
    德拉克鲁瓦也听见了。
    一名研究项目的博士被精准杀死。
    攻击目標不是城市。
    不是物资仓。
    而是他们刚从保护伞手里抢回来的样品数据。
    这种时候,再说这一切可能只是陷阱,连他自己都很难开口。
    因为陷阱不会值得別人冒著闯进法国军事设施的风险来抢。
    至少,在法国人眼里不会。
    十六分钟后。
    袭击者撤离。
    他们没有抢走数据车。
    却在里昂研究中心外围,留下了三名法军尸体和一名被击毙的外部研究员。
    现场弹壳、通信干扰方式和撤离路线,全都指向一支长期受美方体系训练的特殊行动队。
    莫罗將军站在满是弹孔的转运通道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美国人。”
    身边的副官低声道:
    “还不能完全確认。”
    “不需要完全確认。”
    莫罗转身就走。
    “他们下手的位置太准了。”
    “如果不知道样品在这里,不可能直接扑向数据备份车。”
    “通知巴黎,这份样品的重要性重新提级。”
    “同时重新规划分散储存方案。”
    副官点头,刚准备去执行。
    第二道紧急通讯又追了进来。
    这一次,来自里昂东侧一条军用转运公路。
    原本准备向备用隔离库运输检测用器材的车辆,遭遇了另一支武装队伍袭击。
    对方抢错了车。
    但行动同样精准。
    同样凶狠。
    而被击毙后遗留的一名人员身上,发现了俄式装备和军方专用通信组件。
    莫罗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三秒。
    隨后,他反而笑了。
    笑得眼底全是疲惫与兴奋混在一起的血丝。
    “美军的人来抢。”
    “俄军的人也来抢。”
    “保护伞更是为了这个箱子,把我们的接应船打成了坟场。”
    他转头看向德拉克鲁瓦。
    “教授。”
    “你现在还觉得,这只箱子只是一个应该锁起来慢慢观察的未知风险吗?”
    德拉克鲁瓦没有回答。
    他当然仍然觉得危险。
    可他也清楚,莫罗已经不会听了。
    甚至巴黎也不会听。
    当一个国家快被逼到悬崖边时,任何一条看起来能活命的绳子,都会有人死死抓住。
    哪怕那条绳子上,已经渗出毒液。
    同一时间。
    黑州主控区。
    两段行动影像先后回传。
    一段来自伯恩与山姆协调出来的美方行动组。
    另一段来自格罗莫夫安排的俄方小队。
    两边都严格完成了任务。
    抢得足够凶。
    死的人也是真的。
    可真正的黑箱和核心样品,一点都没有离开法方掌控。
    威斯克看著里昂提级后的封锁图。
    “法国开始调整样品储存方案了。”
    “预计会將数据和样品拆开保存,以避免被一次性夺走。”
    薇拉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以为是在保护希望。”
    “实际上是在替我们扩大风险接触面。”
    叶枫坐在主屏前,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从法国出钱僱佣赤礁旅开始,这场戏的结局就已经不再由法国决定。
    他们想抢保护伞的底牌。
    保护伞便送给他们一份看似能救命的底牌。
    他们可能怀疑。
    那就让法方行动组死给他们看。
    他们还可能谨慎。
    那就让美俄两边的人同时扑上去抢。
    样品越危险,越不能放出去。
    可在法国看来,恰恰相反。
    越有人抢,越证明这东西重要。
    越有人死,越证明它值得赌。
    “艾达王那边呢?”
    叶枫问。
    红后將两份不同渠道的情报反馈推上屏幕。
    第一份,来自南韩。
    首尔,紧急安全会议室。
    尹泰勛得到消息的时候,朴载勛总统和金相焕都在场。
    法方里昂特殊研究中心提级封锁。
    疑似保护伞相关样品。
    美方行动队靠近。
    俄方人员也参与爭夺。
    这几行东西摆在桌面上,尹泰勛看得手心发紧。
    “会不会是那种血清?”
    他问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问得有些贪。
    金相焕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別想。”
    尹泰勛抬眼看他。
    金相焕用手指敲了敲自己曾经被咬伤的位置。
    “我这条命是保护伞给的。”
    “他们想给谁,会给谁。”
    “他们不想给的东西,法国人拿命抢回来,美俄又去抢,这里面究竟是宝还是坑,谁知道?”
    “我只知道,凡是和未知样品、法国秘密研究、感染事故有关的东西,南韩都不能碰。”
    朴载勛没有犹豫。
    “立刻执行。”
    “法国方向人员、医学样本、生物材料和军方医疗转运,全部升级为最高审查风险。”
    “釜山和对马提高防护等级。”
    “尹先生,通过保护伞终端发一条信息。”
    “不用问样品是什么。”
    “告诉他们,南韩不会触碰来源不明的法国研究材料,也不会允许这条通道进入本国。”
    几分钟后。
    那条消息被红后推到了叶枫面前。
    叶枫看完,只点了一下头。
    “南韩的脑子,还在。”
    第二份反馈,则来自华国。
    魔都、特区与蓉城的三方加密会议里,邓明、苏远山、陈维山和冯司令同时收到了一份外部情报匯总。
    里昂研究设施。
    保护伞相关样品。
    美俄秘密行动。
    法方封锁等级骤然提升。
    会议室里安静了没几秒,一名负责技术研判的中年专家便下意识开口。
    “如果美俄都在爭,这批样品的研究价值可能极高。”
    “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確认一下,如果有机会,至少掌握一点样本数据……”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的一声。
    冯司令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茶杯盖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你是不是也想停职查办?”
    那名专家脸色一白。
    “冯司令,我只是从科研角度提出可能性……”
    “少拿科研角度给你的贪心包皮!”
    冯司令冷声道:
    “前面那批人刚因为伸手伸过头,被停职倒查。现在法国不知道从哪弄到一份跟保护伞有关的东西,你第一反应又是抢一份、拆一份、研究一份。”
    “你有没有想过,保护伞愿不愿意让別人碰?”
    “你有没有想过,法国人在这个节骨眼拿到的东西,真的一定是救命药?”
    苏远山坐在另一侧,脸色同样很难看。
    “冯司令说得没错。”
    “这件事华国不参与爭夺。”
    “也不接触任何从法国流出来的样品和技术数据。”
    “从现在开始,法国方向的生物材料、医疗转运和研究人员,全部提高风险审查等级。”
    邓明点头。
    “我来给叶枫发消息。”
    “不问他那东西是什么。”
    “只告诉他,我们知道法国那边有异常,也不会伸手。”
    陈维山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这才是正常人做的事情。”
    “不该你的东西,看都不要多看。”
    “当年要是那帮老东西能懂这句话,顾氏也不会搬到纽约去。”
    消息从邓明手里发出。
    送入黑州。
    叶枫扫完,只將终端丟回桌面。
    “总算答对一道题。”
    薇拉问:
    “那关係修复方面?”
    “一道题答对了,前面的错帐就不用还了?”
    叶枫淡淡道:
    “继续看。”
    “他们至少证明了,不是每一次都要往坑里跳。”
    屏幕另一侧。
    法国的动作也终於更新出来。
    【法方已决定对样品与实验数据进行分散保管。】
    【里昂保留原始样品主体。】
    【第二份检测提取物,將转入巴黎危机委员会直属实验点。】
    【第三份组织反应数据,將送往南线军方医疗试验组。】
    威斯克看著那三条路径,眼底浮出一丝寒意。
    “他们自己把门拆成三扇了。”
    叶枫目光落在法国地图上。
    三条路径。
    三处节点。
    三份法国亲手抱过去的希望。
    “別急。”
    他说。
    “让他们先保护好自己的宝贝。”
    “等他们觉得所有人都在抢、所有人都想要、他们终於抓住翻盘机会的时候。”
    “再看看潘多拉的盒子,究竟从哪一处先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