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震莽站在实际控制线另一侧的一片乱石堆中,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天文点边防连的哨楼灯光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如同遥远天际一颗孤独的星辰。
    他收回目光,伸手解开了自己那件厚重的荒漠迷彩防寒大衣的纽扣。
    他没有犹豫,將大衣脱了下来。
    高原夜晚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寒风裹挟著雪粒吹过他仅穿著一件单薄作训服的身躯,但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寒意。
    相反,他整个人都在散发著腾腾的热气。
    那是他体內远超常人的基础代谢率在高速运转时產生的热量,如同一座人形熔炉,在寒夜中蒸腾出肉眼可见的白雾。
    他的肌肉在作训服下微微鼓胀,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肾上腺素已经开始在血管中悄然攀升,让他的感官变得比平时更加敏锐,让他的反应速度提升到一个更加恐怖的层次。
    他走到一棵在夜色中轮廓格外清晰的高大云杉旁,踮起脚尖。
    虽然以他的身高,根本不需要踮脚。
    將那件厚重的防寒大衣掛在了最高一根粗壮的枝丫上。
    大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如同一面沉默的旗帜,在黑暗中为他標记著归途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夜色深处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那里,是陈祥给他的军事地形图上標註的第一个暗哨点位。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大步,开始奔袭。
    他的步伐快得惊人,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的脚掌落地时,会本能地选择那些鬆软的泥土或铺满落叶的区域,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石和枯枝。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如同一头在夜色中潜行的黑色猎豹。
    以一种与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轻盈和敏捷,在密林和乱石之间高速穿行。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入他的肺部。
    被他那如同高效热交换器般的呼吸系统迅速加热、加湿,然后输送到全身各处。
    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將带著充足氧分的血液泵向高速运转的肌肉。
    他的体温在持续升高,蒸腾出的热气在他身后的夜空中拖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白色轨跡,但很快就被寒风吹散。
    不到五分钟。
    他就已经抵达了地图上標註的第一个暗哨点位。
    那是一个位於两块巨大花岗岩之间的天然凹陷,上方覆盖著茂密的灌木丛。
    位置隱蔽,视野良好,可以俯瞰下方一条通往实际控制线的必经之路。
    按照常理,这里应该安排一到两名哨兵,负责监视华夏方向的动静。
    但陈震莽伏在暗哨点位外侧的一块岩石阴影中,侧耳倾听,集中全部的感官去感知那片区域。
    没有人气。
    没有呼吸声。
    没有心跳声。
    甚至连一丝属於人类的气味都没有。那里空无一人。
    他浓黑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停留太久。
    他无声地退出那片区域,转而奔向第二个暗哨点位。
    第二个,同样空无一人。
    第三个,依旧没有。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连摸了七个暗哨点位,每一个都標註在地图上,每一个都是理论上应该有人值守的关键位置。
    但每一个,都空荡荡的,连一丝人烟的气息都没有。
    陈震莽蹲在第七个暗哨点位旁边的一块岩石阴影中,缓缓呼出一口白气,那双虎目中掠过一丝困惑。
    地图有问题?
    不应该。
    陈祥说过,这是他对照著最新的卫星图和手绘资料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点位標註得非常精確。
    而且,即使地图有误差,也不可能七个点位全部落空。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对方的防守极为薄弱,薄弱到根本没有在这些暗哨点位上布置人手。
    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人敢在深夜越过实际控制线,来摸他们的哨。
    这个认知让陈震莽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站起身,按照地图上的標註,朝著下一个目標的方向奔袭而去。
    那是对方的一个小型营区,根据情报,那里驻扎著大约一个连的兵力。
    他要去那里,给那些伤害了他战友的人,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忘记的教训。
    又过了大约七八分钟,陈震莽放缓了脚步。
    他伏在一道低矮的山脊线后方,目光透过前方一丛枯草的缝隙,望向了百米外那片在夜色中隱约可见的营区轮廓。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几顶军用帐篷错落分布,中间有一顶稍大的指挥帐篷,帐篷外堆放著一些物资箱和燃料桶。
    营区周围没有明显的岗哨,只有一盏昏黄的太阳能灯在帐篷区的边缘孤零零地亮著。
    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晃动不定的阴影。
    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人气。
    很浓。
    至少有一百多號人,正在那些帐篷中沉睡或休息。
    他们的呼吸声、翻身时引起的睡袋摩擦声、甚至偶尔一两声含糊的梦囈。
    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被陈震莽那远超常人的听觉捕捉、过滤、定位。
    就是这里。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伏在山脊线后,调整呼吸。
    让身体从高速奔袭的状態中平復下来,让肾上腺素维持在最佳的战斗閾值。
    他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適的时机,等待营区中绝大多数人都陷入最深沉的睡眠。
    然而,就在他屏息凝神、准备耐心等待的那个瞬间。
    一阵夜风,从营区方向逆著山坡吹来,拂过他的面颊。
    风中夹杂著帐篷帆布的气味、柴油的气味、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以及……
    一股熟悉的、让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微微加速的臭味。
    那股臭味很复杂,混合著腐烂的肉类、潮湿的皮毛、以及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特有的、带有强烈攻击性的体味。
    那股气味之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些属於敌人士兵的味道。
    汗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的、仿佛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酸腐气息。
    陈震莽的瞳孔一缩。
    他没有立刻移动,而是微微偏过头,鼻翼翕动,將那股顺风飘来的气味在鼻腔中仔细地过滤、分析、比对。
    然后,他闻了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