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通往那片牧民定居点,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车辙。
    吉普车在上面顛簸得厉害,但老马的驾驶技术过硬,始终保持著较快的车速。
    又过了大约三四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零星地散布在谷地中,房屋周围用石块和木板围成简陋的牲口圈。
    圈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乾草和粪便的痕跡。
    小女孩的家,就在这片谷地的边缘,靠近山坡的位置。
    吉普车在一间最靠边的土坯房前缓缓停稳。
    陈震莽推开车门,跳下车,目光第一时间扫向了房屋旁边那个简陋的牲口圈。
    圈门是敞开的,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蹄印和血跡,还有一些被撕碎、啃食过的骨骼碎片,散落在乾草和泥土之间。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走进牲口圈,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地面上的痕跡。
    那些蹄印很凌乱,显然牛在被攻击时进行了激烈的挣扎和反抗。
    地面上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泊,已经开始凝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被啃食过的骨骼碎片散落在血泊周围,上面布满了齿痕和咬嚼的痕跡,骨髓腔被掏得空空如也。
    而在那些凌乱的蹄印和血跡之间,陈震莽看到了他熟悉的东西——巨大的掌印。
    那掌印比人的手掌大得多,前端是五个深深的、如同钢钎扎入泥土般的爪痕,后端是一个厚实的掌垫印。
    整个掌印的长度目测超过了三十厘米,宽度也接近二十厘米,深深嵌入被血浸透的泥土中,边缘清晰,纹理分明。
    陈震莽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掌印边缘的泥土。
    泥土还很湿润,边缘没有乾裂,说明这个掌印留下不到半天。
    他又低下头,鼻翼翕动,轻轻地嗅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腐烂肉类、潮湿皮毛和大型食肉动物特有体味的腥臊气味,顺著他的鼻腔钻入大脑。
    是他。
    那头独眼棕熊。
    陈震莽缓缓站起身,目光沿著那串掌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掌印从牲口圈的位置开始,朝著山坡上延伸,消失在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之间。
    那头畜生,在吃饱了之后,朝著山里的方向走了。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走下车的沈卫国和老马,声音平稳而篤定地说道:
    “沈连长,確认了。是那头独眼棕熊乾的。掌印还很新鲜,留下不到半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望向那片山坡的方向,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它往山里跑了。我们现在追,应该还来得及。”
    沈卫国走到牲口圈旁边,蹲下身,看了看那些被啃食过的牛骨和巨大的熊掌印,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站起身,点了点头,声音乾脆利落:
    “这头棕熊估计特別巨大!”
    “我马上让连队起飞无人机,热成像扫描这片区域。”
    “只要它还在这片山里,就一定能把它找出来。”
    他说著,已经拿起对讲机,开始下达指令。
    陈震莽站在牲口圈旁边,目光再次落在那串掌印上,看著那些深深的爪痕和厚重的掌垫印。
    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淬火般的光芒。
    他今天一定要干掉这头畜生。
    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是为了那个失去了两头牛、还要照顾生病奶奶的小女孩。
    为了那些在这片高原上辛勤劳作、依靠牲畜维持生计的牧民们。
    为了確保,下一次再有群眾遇到危险时,不会有人因此失去生命。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天文点边防连周边的群山之间,將那些嶙峋的岩壁和茂密的灌木丛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空气中瀰漫著乾燥的尘土气息和草木被阳光炙烤后特有的焦香味,混合著从远处牧民定居点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
    一架银灰色的四旋翼无人机,如同一只沉默的鹰隼,在高空中缓缓盘旋。
    它的机身涂著亚光色的防反光涂层,在阳光下几乎不会產生任何刺眼的反射。
    四个旋翼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带动著机身下方的光电吊舱缓缓转动。
    將高解析度的热成像画面实时传输回地面控制站的屏幕上。
    侦察连连长沈卫国站在一辆通信车前,双手抱胸,目光紧盯著控制屏幕上那片不断移动、缩放、扫描的热成像画面。
    屏幕上的色彩在不断变化。
    深蓝色的冷色区域是裸露的岩石和被阴影覆盖的地面,浅蓝色和绿色区域是灌木丛和草地。
    而任何散发出热量的生物,都会在屏幕上呈现出明亮的橙色或红色轮廓。
    但屏幕上,除了偶尔掠过的几只野兔和旱獭的微小热源信號之外,没有任何大型哺乳动物的踪跡。
    “扩大搜索半径,往西边再飞两公里。”
    沈卫国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地命令道。
    无人机在接收到指令后,机身微微倾斜,旋翼的转速提高了几分,朝著西边的方向飞去。
    控制屏幕上的画面隨之移动,一片片新的山谷和坡地在镜头下缓缓展开。
    但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无人机的电池续航有限,每次升空作业的时间窗口大约是四十分钟。
    这已经是第二次升空搜索了,第一次的搜索范围覆盖了小女孩家周边三公里的区域,一无所获。
    这一次,沈卫国直接將搜索半径扩大到了五公里,几乎覆盖了这片山区的大部分可通行区域。
    但屏幕上,依然只有那些冷冰冰的岩石和植被,没有任何属於那头独眼棕熊的热源信號。
    “还是没有……”
    沈卫国放下对讲机,眉头紧锁,低声骂了一句,“这畜生,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而在距离通信车大约一公里外的一条乾涸河谷中,陈震莽正沿著一条蜿蜒曲折的兽径,稳步前进。
    他没有乘坐车辆,没有使用任何电子设备。他只靠自己的双脚,靠自己的双眼,靠自己的鼻子。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踩在铺满碎石和枯枝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
    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地面上那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