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
    天色微明,清风拂晓。
    林苏从蒲团上睁开眼时,洞府外的天已亮起。
    浓郁的灵气在枝头凝成水珠,垂掛在松针上,风一吹,滴落在路过的小兔子头上,惊以为雨落。
    青龙还在睡,脑袋搁在铜盘旁边。
    林苏把青龙捲在她身上的尾巴拿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洞府门口。
    晨雾从山脚下涌上来,把后山的松林淹成一片模糊的绿。远处的七座主峰只露出半截山尖,如在云海上的蓬莱仙岛。
    广场上已经有弟子在练剑了,靠著极强的神识,林苏能听见剑刃破风的声音。
    真是一群勤奋的孩子。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去丹房翻出一包灵茶,用石炉煮了一壶。
    茶水沸腾的声音在安静的洞府里显得很响。
    青龙被吵醒了,鼻子抽了两下,抬起头,竖瞳半睁半闭地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主人今天不出门?”它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
    “不出。”
    林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著杯子走到山崖边坐下来。
    茶水滚烫,她吹了两口,抿了一小口。灵茶入喉带著一股清苦,回甘在舌根慢慢漫开。
    松针上的露水砸进林茶杯里,盪开一圈极细的涟漪,更添一抹清新韵味。
    但她不找麻烦,麻烦却要找上她。
    林苏端著杯子,正要喝第二口,突然感知到什么,抬起头来。
    头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她头顶三尺处的松树枝,掛上一个人。
    那人被树枝叉著胳肢窝,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无力地垂著,衣袍破烂不堪,满头青丝散下来遮住了脸。
    林苏端著茶杯,看著树上的人,饮了一口茶。
    按道理这人摔不进后山啊。
    她慢慢转头,看向身后禁制阵眼的方向。阵眼的灵石槽里空空如也,別说上品灵石了,连个灵石的渣都没有。
    “……忘了。”
    她出关之后直接去了主殿处理青龙的事,回来倒头就修炼,压根没想起来要给后山的禁制补充灵石。
    禁制没开,等於后山的大门敞著,谁都能一头撞进来。
    还好撞进来的是个人,不是別的什么东西。
    青龙从洞府里探出脑袋,盯著树上的人,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主人,这谁?”
    “不知道。”林苏站起来,把茶杯搁在青石台上,走到那棵松树底下,仰头看著掛在树上的那位。
    那人身上的衣袍虽然破烂,料子却不差。领口隱约能看见青云宗长老级別的暗纹。腰间掛著一块玉牌,被树枝掛歪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林苏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头髮。
    一张冷清俊秀的脸露出来,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痕,面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结痂。
    这张脸她认得。
    沈惊澜。
    青云宗无情道剑尊,原书男主。
    也是她现在这个身份名义上的徒孙。
    林苏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
    如果她没猜错,现在这具身体里待著的应该是顾红綃。两人刚换过来没几天,顾红綃用著沈惊澜的身体,不知道经歷了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主人,”青龙从洞府里出来,四只爪子踩在青石台上,凑过来闻了闻树上的人,“这人身上有妖气。”
    “嗯。”
    林苏没多说,伸手揽住沈惊澜的腰,把人从树上提了下来。
    她把沈惊澜平放在青石台上,扒开他领口的衣物检查了一下伤势。
    左肩有一道撕裂伤,伤口边缘泛著不正常的紫黑色,是妖气侵蚀的痕跡。右臂骨折,肋骨断了几根,灵气在经脉里乱窜。
    整个人的状態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乱七八糟。
    青龙在旁边探头探脑:“主人,他死了吗?”
    “没死。”
    “哦。”
    青龙有些失望地缩回脖子。
    林苏从袖中摸出传讯玉牌,灵力注入,玉牌亮起来。
    “赵元衡。”
    玉牌那边几乎是秒回:“弟子在,师祖有何吩咐?”
    “药峰峰主在不在?”
    “药峰峰主前日去了药王宗交流,要三日后才回。师祖可是身体不適?弟子马上把人绑来!”
    林苏:“不是我,是沈惊澜。他在我这儿,找个大夫过来。”
    赵元衡的语气变了。
    “沈师弟?他怎么会在师祖的后山?”
    林苏:“先找人。”
    林苏收起玉牌,蹲下身,伸手搭在沈惊澜腕上,渡了一缕木灵气进去。
    木灵气入体的瞬间,他体內的妖气疯狂往外涌,林苏加大灵力输出硬压回去,把几个关键穴位护住。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道剑光落下。
    赵元衡先落地,匆匆走到青石台前,低头看见沈惊澜的伤势,眉头拧成一团。
    “沈师弟怎么伤成这样……”
    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著三分虚弱七分懒散:“好久没见到师祖大人了~”
    林苏抬头。
    来人穿著一件药峰长老的青色长袍,袍子穿得松松垮垮,腰带系得敷衍。
    他肤色苍白,眉眼狭长,唇色偏粉,站在那里一阵风就能吹走。
    腰间掛著一串药囊,走起路来叮叮噹噹响,手里还攥著一把摺扇,扇面上写著四个大字。
    有病就治。
    药峰长老,宋辞。
    药峰峰主的师弟,青云宗医术第二高的人。
    第一高是他师姐。
    林苏:“你来瞧瞧他怎么了。”
    “师祖大人发话,弟子当然要从~”
    宋辞慢悠悠走过来,在沈惊澜旁边蹲下,从袖中摸出一个脉枕垫在沈惊澜手腕底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指尖落下去的时候甚至能看见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他眯起眼睛。
    又眯了眯。
    然后“嗯?”了一声。
    赵元衡紧张地看著他:“宋师弟,沈师弟他怎么样?”
    宋辞没有回答。
    他把手指从沈惊澜腕上拿开,又重新搭上去,换了个角度又號了一遍。
    他的眉头拧起来,又舒展开,又拧起来。
    刚赶来的白衣女修站在赵元衡身后,急得握紧拳头,但碍於林苏在场没敢出声。
    宋辞终於收回手,打开摺扇扇了两下,用一种十分困惑的语气开口。
    “这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盘。”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啊。”
    他停了下,眉间染上一抹喜色,抬眼看向赵元衡,激动地说道:“哦哦哦!我知道了!掌门师姐,剑尊这是有喜了啊!!剑峰也算后续有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后山安静了,唯有宋辞的笑声掛在空中游荡。
    青龙的尾巴僵在半空中。
    赵元衡的表情裂开了。
    白衣女修的面部扭曲了。
    林苏......林苏又喝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