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校长笔尖在便签本上点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林苏脸上移开,转向坐在她旁边的宋棠,呵呵两声。
    “这样吧,宋同学,就由你说说看,当时是怎么回事?”
    宋棠闻言,抬起头,目光和周副校长对上,又很快垂下去。
    “当时我在走廊上走,陆学长忽然从拐角出来,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了器材室。”
    “他拉你的时候,你挣扎了吗?”
    “挣扎了,”宋棠连忙说,“我一直在推他,想让他鬆手。”
    周副校长低头在便签本上写了几笔,钢笔尖沙沙响,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宋棠一会儿。
    “你知道陆屿是什么人吗?”
    宋棠意识到什么,她沉默片刻,回答:“知道。”
    周副校长嗤了一声。
    “知道你还往他面前凑?”
    这句话的语气和之前截然不同,带著一股辛辣的嘲讽意味。
    宋棠的肩膀猛地绷紧,她想辩解什么,却在周副校长那道审视的目光下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的话对这些人从来都没有用。
    “我没往他面前凑。”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周副校长把钢笔往便签本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他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简直像一头茹毛饮血的动物。
    “宋同学,你是特招生,对吧?”
    “......是。”
    “那你应该知道,学校每年给你们这种学生提供全额奖学金和食宿补助,是希望你们能专注学业。”
    他毫不收敛地打量著宋棠,言辞讥讽:“而不是靠著几分姿色的长相,去勾搭某些可望不可即的贵人,你说对吧。”
    这个眼神,这个神情。
    宋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自觉弯下腰,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开始发冷。
    明明坐在温暖的室內,她却如坠寒窟,许多记忆涌了上来,斥责、打骂、误解。
    宋棠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时期,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隱私,她蜷缩在客厅的地上,屋外催债的人来砸门,而那个赌鬼男人、她的生父打开门,扬言要卖掉她还债。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看著她的眼神,和当时赌鬼男人说要卖掉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像货物,像商品,像牲畜,把她放进一个个符號里,凝视她,异化她。
    为什么要这么看她?
    她明明已经好好学习,努力兼职赚生活费,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可为什么这里的人也还是这么看她?
    就在宋棠崩溃之际。
    一只手突然握了上来,覆在她不停发抖的手背上。
    温热的,用了一点力。
    是林苏。
    宋棠愣了愣。
    林苏没有看她,目光平视著对面的周副校长,但握著宋棠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周副校长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林苏。
    他的视线落到林苏身上时,从凝视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隨意打量,大概在他看来,一个b级生班干部,总该比特招生懂事些。
    “林同学,”他说,“麻烦你再回忆一下,当时器材室的门是锁著的还是开著的?”
    林苏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还在发抖,她拇指轻轻摩挲过宋棠的手背。
    她开口:“锁著的。”
    周副校长眯了眯眼:“你確定?”
    “確定,那锁是我撬开的。”
    周副校长嘴角抽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角度继续问:“那你有没有看到,宋同学是主动靠近陆屿的,还是——”
    “周校长,我说过了,”林苏语气平静地打断他,“是陆学长把她拽进去的,宋同学全程都在挣扎,器材室的门是在外面被锁的。”
    她补充:“学校应该有监控,您可以查一下。”
    周副校长的眉头动了一下,提醒道:“林同学,你是b级生,应该知道b级生在学校的处境。有些事情,你看在眼里就行了,没必要太较真,对不对?”
    他眼中似有威胁。
    宋棠的手在林苏掌心猛地收紧。
    她侧过头,眼中有著担忧,她想告诉林苏,不要替她出头,不要管她。
    林苏却捏了捏她的手。
    她看向周副校长。
    “周校长,”林苏开口,“您这是在让我改口供吗?”
    周副校长的表情僵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b级生,会这么直白地把话挑明。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正准备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再说些什么。
    青年清润的声音打断了他。
    “周校长。”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沈辞玉忽然开口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温和和的:“我记得学校有规定,涉及学生安全事件的调查,必须由学生发展中心主导,副校长室只负责配合。您亲自来问话,似乎已经算是破例了。”
    周副校长的眉毛挑了一下:“沈老师,我记得你似乎是新报到的老师,还在实习期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辞玉笑了笑,那束侧扎的长髮隨著他微微偏头的动作晃了一下。
    “您言重了,我就是想提醒您一下,这件事要查,就按程序查。该调监控调监控,该等血检结果等血检结果。如果真是药物反应,那药物的来源、下药的人,才是重点。”
    他弯了弯眼:“至於这两个乐於助人的学生口供,似乎並不那么重要吧。而且有些事,监控一看就知道了,您说是不是?”
    周副校长的脸色变了几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最终,周副校长把钢笔收进西装內袋,合上便签本,冷哼一声,站起来。
    “沈老师说得也有道理。”
    他的语气转变为官方的和气,只是那和气里多了些冷意:“那就等陆屿同学醒了再说吧。血检结果出来之后,我会让人把报告送到学生发展中心。”
    他拿起桌上初步医检的文件夹,冲沈辞玉点了点头,又象徵性地看了林苏和宋棠一眼,转身走出了等候室。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宋棠还坐在那里,她肩膀的线条终於鬆了一些,她不断告诉自己,她已经走出那里了,她会有好的生活的。好半天才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林苏这时才鬆开握住她的手。
    她从矮桌上拿起瓶矿泉水拧开,递到宋棠面前。
    “喝点水。”
    宋棠抬起头时,林苏才发现她眼睛红了。
    她接过水瓶,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喝了一口。
    沈辞玉在一旁安慰二人。
    “今天的事,你们俩都別往心里去。周副校长那边,我会跟学生发展中心打招呼,按正常程序来办。”
    他轻声说道:“如果后续有问题,可以来找老师。”
    沈辞玉心中清楚,这位周副校长是半年前被傅家旁系推上来的,这次这么不体面地审问林苏二人,怕是急著给幕后凶手找替罪羊。
    宋棠垂下眼,礼貌道谢:“谢谢沈老师。”
    沈辞玉又出言宽慰了几句,接著说:“对了,下周你们要去流萤山谷实践是吧?那是个好地方,可以好好玩一玩,不要被影响心情。”
    “说起来,这次活动我是你们的带队老师哦,”沈辞玉笑了笑,看向林苏,“学校今年是准备让各班班长协助带队老师的,之后会通知班长你的。班长同学要注意哦,这份工作可不容易呢。”
    林苏陷入思考。
    班长还有这工作吗?
    不过想想也是,学生时代的班干部,简直是天赐的免费劳动力,学校不用白不用。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是打白工,林苏就感到腰酸背痛的,职业病都快出来了。
    宋棠在一旁半天没有出声。
    林苏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宋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水瓶,正低头看著自己那只被林苏握过的手。
    察觉到林苏的目光,宋棠抬了下眼,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弯,冲她露出一个带著梨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