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他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沙瑞金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江小易同志,咱们党一贯讲究民主集中制,讲究批评与自我批评,也讲究同志之间互相尊重。请你注意你的態度。国富同志是省纪委书记,他的政治品格组织上是信得过的。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可以摆事实、讲道理,但不要搞人身攻击。”
    沙瑞金的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確,江小易刚才那句话確实过了。
    江小易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好,多谢沙书记提醒。我虚心接受批评。不过我想说明一点,我刚才那句话,並不是反驳田书记说话,也不是不让田书记说话。田书记有田书记的发言权,我举双手赞成。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田书记刚才说的那个情况,跟我掌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既然不一样,我就想问清楚。”
    江小易把目光重新转向田国富“田书记,您口口声声说大风厂已经递交了信访材料,走了正规渠道,是我们政府不作为才导致了这次事件。好,那我请问您,您看没看过这份信访材料?”
    田国富愣了一下,隨即说:“我当然看过。省纪委信访室转过来的材料,我亲自审阅过的。”
    “那好。”江小易从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在手里,“这就是大风厂递交的那份信访材料。我今天特意让人列印了一些,在座的各位领导人手一份。田书记,您既然看过,那我就想请教一个问题,这份信访材料里,除了『我们认为』、『我们觉得』、『据职工反映』这些字眼之外,有哪怕一条经得起推敲的证据吗?”
    “哦,除了笔跡比对证明,当然这个信访材料到我手里之后我就让人去调查了,在大风厂以往的银行贷款中所有的质押签名都进行了比对,结果是每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对自己有利就不管了,现在对自己无利就翻案,这没道理呀,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大风厂的人是知道代签名的。”
    会议室里响起了翻纸的声音。常委们和旁听的省委领导们纷纷拿起面前的材料,开始翻阅。
    江小易翻到自己手中的那份材料,一页一页地念给大家听。
    “各位领导请看第三页——『我们认为政府在拆迁过程中存在暗箱操作』。『认为』,不是『证据显示』,不是『事实证明』,是『认为』。再看第五页——『据部分职工反映,补偿款被层层截留』。『据反映』,不是『有证据证明』,是『据反映』。再看第七页——『我们觉得,有关部门在土地转让过程中可能存在利益输送』。『觉得』,『可能存在』,这算什么?这是信访材料还是小说大纲?”
    江小易把材料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那份轻视谁都听得出来。
    “田书记,我冒昧地做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们省纪委办案,也是靠这种『认为』、『觉得』、『据反映』来断定一个人是否有罪吗?如果是的话,过段时间也要来一个『莫须有』吧。”
    田国富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涨红,而是发白。
    “江小易!你这是污衊!省纪委办案有严格的程序和標准,每一件案子都是经过反覆核查、证据確凿才立案的!你拿信访材料和纪委办案相提並论,你这是在混淆视听!”
    江小易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哦,污衊?田书记,您说我们政府不作为,就是『说实话、讲实情』;我说您两句,就是『污衊』。田书记,您这是典型的双重標准啊。还是说,您觉得咱们之间应该划分一下阶级,您属於说话不用负责的阶级,我属於说话要谨小慎微的阶级?”
    田国富瞪大了眼睛看著江小易,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划分阶级。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里。在座的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谁不知道这四个字的重量?
    人人平等,有些时候確实是说说而已,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有些东西,可以说,可以做,就是不能放到檯面上来讲。
    江小易今天不但讲了,还当著省委书记、省长、纪委书记和一屋子常委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了。
    田国富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著江小易的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著,我跟你江小易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你为什么要这样往死里搞我?
    你是嫌我在省纪委这个位子上碍你的事了,还是有什么人在背后给你撑腰?
    沙瑞金见江小易把田国富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再次开口。他知道,如果再不出手,田国富今天就要被江小易钉在耻辱柱上了。
    “江市长,咱们就事论事,不要说那些题外话。”沙瑞金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你说的那些有你的道理,但有些话不该在这种场合说。另外,田书记,我也要批评你几句。”
    田国富转过脸看著沙瑞金,眼神里带著一丝求助的意味。
    “我们党的优良传统之一就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沙瑞金看著田国富,语重心长地说,“你刚才说郑西坡等人递交了信访材料之后一直没有得到反馈,这个情况你是怎么掌握的?是派人去信访办核实过,还是只是听说了这么一回事?你用道听途说的事情,拿来当事实在会上讲,这可不是一个老纪委该干的事。我们纪委的人,说话办事最讲究的就是证据。你今天这个话,说得不够严谨。”
    田国富知道这不是沙瑞金在指责他,而是沙瑞金在保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后怕。江小易刚才那句“划分阶级”如果传出去,他的政治生涯就算到头了。
    一个好端端的省纪委书记,被人贴上一个“搞阶级划分”的標籤,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著他不再是一个合格的共產党员,不再配坐在纪委的办公桌后面。
    田国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著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像要从那杯茶水里看出什么来。
    江小易瞥了田国富一眼,没有再追击。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寸步不让。
    “田书记,沙书记说得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个道理,我们都应该记在心里。各位领导如果不信,手里这份材料就是大风厂递交上来的信访材料,我让信访办的同志原样列印的,一个字都没有改过。大家可以自己看,自己判断。看看这份材料到底算不算正经的信访诉求,看看这份材料值不值得政府为其开绿灯、搞特权。”
    会议室里响起了翻纸的哗啦声。沙瑞金也拿起了面前的那份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著。他的表情从刚开始的凝重,慢慢变成了不悦,又从不满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恼火。
    这特么哪是什么信访材料?
    沙瑞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份材料写得倒是洋洋洒洒,足有七八页纸,里面列举了拆迁过程中的种种“问题”,什么“暗箱操作”啊、“利益输送”啊、“国有资產流失”啊,听起来一个比一个严重,一个比一个嚇人。但仔细一看,没有一个论点后面跟著確凿的证据。
    所有的指控,都是建立在“我们认为”、“我们怀疑”、“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类主观判断的基础上。
    说得好听一点,这叫自我推测;说得不好听,这就是一篇小说。一篇凭著一腔愤怒和满腔不满写出来的控诉书,而不是一份正经的信访材料。
    就因为这么一份东西,三百多人就敢去堵区政府的大门?
    沙瑞金在心里摇了摇头。陈岩石啊陈岩石,你办事也太不牢靠了。你就算是想帮人出头,你也得把材料做实了再出头啊。
    拿著这么一份漏洞百出的东西就敢上街静坐,这不是给人家递刀子吗?说实话,江小易没开坦克过来,真是饶你们一命了。
    但是,沙瑞金心里再怎么骂陈岩石不靠谱,嘴上却不能这么说。他是汉东省委书记,陈岩石是他的养父,是汉东的一面旗帜。他可以私下里埋怨陈岩石,但在公开场合,他必须维护这面旗帜。
    “江市长。”沙瑞金放下材料,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这份信访材料確实有问题,內容不够具体,证据不够充分,这个我承认。但是,就算材料有问题,老百姓反映了问题,你们政府也不能不管不顾,更不能以此为理由推卸责任。老百姓不懂怎么写正规的信访材料,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房子被拆了、工作没了,心里有一肚子委屈要说。”
    “你们政府的同志,能不能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同理心!材料写得不好,你们可以告诉他们怎么写才对;证据不够充分,你们可以引导他们怎么收集证据。而不是把人家的材料往抽屉里一塞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