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狂暴的阴风像决堤的洪水,顺著镇魂司那两扇滑开的黑漆大门,兜头盖脸地喷涌而出。
    这风不是凉,是那种直扎骨头缝的阴寒。
    老朱花白的头髮被吹得乱飞,左脸那块刚结痂的伤口,被这风一刮,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往里扎。
    “嘶……”
    老朱倒吸了一口凉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双手死死抠著结冰的青石板,强撑著不被这股阴风卷飞出去。
    “皇爷!”
    后头的王景宏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跟著往门里钻。
    “老奴陪您进去!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得护著您啊!”
    老太监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劈了叉。
    “砰!”
    还没等王景宏碰到门槛,牛头粗壮的蹄子一脚踹了过去。
    直接把王景宏踹得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吐出一口酸水。
    “懂不懂规矩!”
    牛头喷著白气,铜铃大的眼睛一瞪。
    “阴天子只召见大明皇帝。你个没根的活太监,也配踏进幽冥的地界?”
    “让他……在外面等著。”
    老朱喘著粗气,回头瞪了王景宏一眼。
    他知道,这阎王殿不讲阳间的人情世故。
    带再多人进去,也不过是多送几条人命罢了。
    老朱咬著牙,转过头。
    他拖著那条被踹断的左腿,双手撑地,艰难地往前爬去。
    越过那道高高的黑色门槛。
    老朱本以为,这镇魂司里头,怎么著也得像个阳间的大宅院。
    哪怕是装神弄鬼,也得弄点假山假水的障眼法。
    可当他真正看清门后的景象时。
    这位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心臟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把,瞳孔骤然收缩。
    门后,根本没有什么庭院!
    只有一条幽暗深邃、一眼望不到头的通道。
    通道的地面,不是青砖,也不是泥土。
    竟然是用一块块森白的骷髏头,密密麻麻地铺就而成的!
    两旁的石壁上,镶嵌著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
    惨绿色的鬼火在那些空洞的眼眶里幽幽跳动,把整条通道照得阴森恐怖。
    “这……这就是老九的地方……”
    老朱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尸山血海。
    但这种纯粹由死气和怨念构筑的幽冥法则,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继续爬。”
    身后的马面冷冷地催促了一句。
    老朱没吭声。
    他双手扒著地上的骷髏头,用那条完好的右腿蹬地,一点点往前挪动。
    “咔嚓……咔嚓……”
    每爬一步,他的膝盖就重重地压在那些森白的头骨上。
    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
    那些骷髏头仿佛有生命一般。
    空洞的眼眶里闪烁著绿光,像是在嘲笑这位跌落神坛的帝王。
    “砰!”
    就在老朱刚爬出不到十步远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毫无徵兆地轰然关闭!
    大门合拢的瞬间,不仅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阳间最后的一丝生气。
    老朱趴在骷髏地上,只觉得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些鬼火燃烧的“劈啪”声。
    “允炆……爷爷来救你了……”
    老朱咬破了嘴唇,用这股剧痛刺激著自己快要麻木的神经。
    他把头死死磕在骷髏头上。
    一步。
    一叩首。
    每一次磕头,额头上的血就会蹭在那些森白的骨头上。
    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
    他大明开国皇帝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这无尽的幽冥通道,一点点碾成了粉末。
    通道里静得可怕。
    老朱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左腿膝盖的粉碎性骨折,让他每挪动一寸,都像是在受凌迟之刑。
    大氅早就被骨茬子磨破了,膝盖处的皮肉烂成了一团,露出森白的骨头。
    “老九……你到底要咱怎么样……”
    老朱一边爬,一边在心里绝望地吶喊。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眼冒金星的时候。
    前方的通道,突然豁然开朗。
    老朱艰难地抬起头,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
    只见通道的尽头,浓雾翻滚。
    冷风夹著不知道哪儿飘来的纸钱灰,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在浓雾的边缘。
    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石碑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
    只有三个用淋漓鲜血写成的大字,在惨绿色的鬼火下,透著一股摄人心魄的死气。
    黄泉路!
    老朱看著那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他真的……活著走进了阴曹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