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陵城外。
    夜黑风高,寒气逼人。
    朱棣裹著厚厚的黑色大氅,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浓郁死气笼罩的皇城。
    奉天殿前那一地狼藉,还有老头子那副形如枯槁的惨状,仿佛还在眼前晃荡。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悲伤,只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和即將大展宏图的狂热。
    “走!”
    朱棣一扯马韁,低喝一声。
    他身后的八百心腹死士,加上从皇宫里威逼利诱搜刮来的两千多残兵败將,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茫茫夜色中。
    他们得赶紧跑,趁著地府现在还没空搭理他们,赶紧回北平老巢招兵买马。
    马蹄声在结冰的官道上噠噠作响,敲得人心里发慌。
    “王爷。”
    黑衣宰相姚广孝骑著骡子,慢悠悠地凑了上来。
    他那张橘皮老脸上,掛著一丝阴惻惻的笑容,倒三角眼里闪烁著算计的精光。
    “咱们这趟回去,沿途可不能就这么闷著头跑。”
    姚广孝拨弄著手里的佛珠,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股子坏水。
    “这天下太乱了,咱们得再添把火,把这水搅得更浑一点。”
    朱棣眉头一挑,转过头看著他。
    “大师的意思是?”
    “造势。”
    姚广孝从破旧的袈裟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
    “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虽然领了阴天子『代天巡狩』的差事,但这事儿不能明说,说了天下人谁服您?”
    “咱们得给这三十八路反王起兵,找个名正言顺的藉口。只有他们乱起来,咱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把他们一个个收拾了去镇魂司交差。”
    朱棣眯起眼睛,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你是说……父皇?”
    “王爷英明。”
    姚广孝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看著比狐狸还狡猾。
    “皇上虽然没死,但经受了这么多打击,跟死了有什么区別?整天就抱著太子的乾尸在奉天殿里发呆。”
    “咱们就放话出去,说当今皇上,已经被那活阎王活活嚇死在龙椅上了!”
    “嘶——”
    旁边的一个千户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造谣皇上驾崩?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朱棣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眼底爆出一团精光。
    这招够毒!也够绝!
    只要老头子“驾崩”的消息一传开,那些原本就拥兵自重、心里直痒痒的藩王们,肯定彻底坐不住了。
    “好!”
    朱棣一拍大腿,猛地一拉马韁。
    “就按大师说的办!沿途每过一个州府,就把这消息给本王散出去!”
    “传得越邪乎越好!就说老头子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大明现在是群龙无首,天下大乱!”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死士,眼神凶狠如狼。
    “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说这是咱们传的,老子活劈了他!”
    ……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瘟疫。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借著逃难流民的嘴,借著各路商贾的马车。
    “大明皇帝驾崩”的惊天噩耗,像一阵狂风,瞬间席捲了大江南北。
    山西,太原府。
    晋王府的议事大厅里。
    “砰!”
    晋王朱棡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金丝楠木桌子上,震得茶碗哗啦作响。
    他穿著一身华贵的藩王蟒袍,那张和老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野心和狂热。
    “老头子真死了?”
    晋王瞪著眼睛,死死盯著跪在下面报信的探子。
    “消息確切吗?没诈吧!”
    “回王爷的话,千真万確啊!”
    探子磕了个头,信誓旦旦地说。
    “现在外头都传疯了!说皇上是被镇魂司的活阎王嚇破了胆,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死在奉天殿了!”
    “连太子和太孙都死绝了,现在京城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好!好得很!”
    晋王猛地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激动得双手直搓。
    “老头子一死,大哥没了,这天下,论资排辈,也该轮到本王来坐坐这把椅子了!”
    他骨子里的那点皇族傲气,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彻底膨胀了。
    什么活阎王,什么阴兵过境?
    在他看来,那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传出来的瞎话!
    “那寧王老十七不是带兵去了吗?听说还带著个什么千年大妖?”
    旁边的一个谋士小心翼翼地插了句话。
    “老十七?哼,那就是个蠢货!”
    晋王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他那点朵顏三卫算个屁!听说他刚到京城边上,就被什么邪风颳得连渣都不剩了。”
    “大寧卫现在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这正好给了本王机会!”
    他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无比阴冷。
    “老十七的兵马,本王顺手就接管了。有了大寧卫的精锐,再加上本王山西的十万大军。”
    “这天下,谁敢不服!”
    晋王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
    “传本王的王令!”
    他扯著嗓子大吼,声音在王府里迴荡。
    “立刻点齐十万大军!明日一早,兵发大寧卫,收编残军!”
    “然后,挥师南下,直取金陵!本王要去清君侧,诛邪祟,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
    不仅是山西的晋王。
    在黄河以北的代王府,在西北的庆王府。
    各路手握重兵的大明藩王,在听到“皇帝驾崩”和“寧王惨死”的消息后,全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野心,就像是被雨水浇透的野草。
    在失去皇权压制的土壤里,疯狂地、毫无节制地生长。
    他们都有著老朱家那股子不安分的血液。
    以前老头子活著,他们只能夹著尾巴做人。
    现在老头子死了,太子这一脉断了,谁不想当皇帝?
    这可是大明万里江山啊!
    谁抢到就是谁的!
    一时间,整个大明版图上,狼烟四起,烽火连天。
    各路藩王打著“勤王”、“平叛”、“靖难”的旗號,纷纷起兵。
    原本统一的大明帝国,在短短半个月內,瞬间四分五裂,变成了一个诸侯割据的大乱世!
    ……
    而在这场乱局的中心。
    幽冥界,森罗殿。
    沈长渊斜靠在白骨王座上,单手支著下巴。
    他那双跳动著幽蓝业火的眸子,正百无聊赖地看著幽冥水镜里,各地藩王起兵的闹剧。
    “这帮老朱家的蠢货,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沈长渊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白无常在旁边摇著破蒲扇,甩著长舌头,乐得直打跌。
    “陛下,这朱棣还真有点脑子,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溜啊。”
    “他把水搅浑了,这帮反王全蹦出来了,正方便他一个个去咬。”
    黑无常提著锁链,黑脸上满是冷酷。
    “一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连十万京营都挡不住咱们一招,他们还想靠凡人的破刀破枪来抢皇位?”
    “陛下,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这就带兵上去,把这些反王全给抽了魂!”
    “不急。”
    沈长渊微微抬手,制止了黑无常。
    他看著水镜里那些耀武扬威的藩王军队。
    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
    “让子弹飞一会儿。”
    沈长渊修长的手指在骷髏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叩叩”的脆响。
    “朱棣想当皇帝,本座给他机会。但他想不劳而获,那是不可能的。”
    “这三十八路反王,就是本座给他的第一道考题。”
    他站起身,宽大的九幽冕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给徐妙云。”
    沈长渊声音冷厉,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告诉她,盯紧朱棣。他要是连这些凡人藩王都收拾不了……”
    “那这大明的皇位,他就別惦记了。直接让他下拔舌地狱,去跟方孝孺作伴去吧!”
    ……
    而在此时。
    刚刚逃回北平燕王府的朱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了斗兽场里的狗。
    他正坐在书房里,看著各地传来的情报,激动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乱了!全乱了!”
    朱棣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兴奋地站起身。
    “大师,你这招真神了!老头子一死的消息传出去,这帮白痴全跳出来了!”
    姚广孝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王爷,现在这天下,就是一盘大棋。阴天子是执棋人,咱们,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那颗棋子。”
    他凑近朱棣,压低声音。
    “既然那些藩王都起兵了,咱们也別閒著了。”
    “打出地府『代天巡狩』的旗號,名正言顺地出兵!”
    “先拿离咱们最近的代王开刀!拿他的人头,去给阴天子交投名状!”
    朱棣眼里爆出一团狂热的凶光。
    “好!传本王將令!”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宝剑,狠狠劈在书案上。
    “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目標,大同府,诛杀代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