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风波过后的第九天。
    萧尘在帅帐,正看著军报。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苏眉走了进来,手中捏著两样东西——一张蜜蜡封口的密报,和一封火漆信函。
    她先將火漆信函放到桌案上。
    “风语楼传回消息,秦嵩那边鬆口了。八十四万两现银分三批走商路北运,第一批已经出发。不过路途遥远,加上分批隱蔽行进,全部到位估计还得十来天。“
    萧尘放下手中军报,拿起信函扫了一眼,隨手搁回桌上。
    “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银子什么时候到齐,確认没问题了,什么时候放人。不急。“
    苏眉微微挑眉。
    “那卢正平临走之前,要不要给他点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萧尘摇了摇头。
    “不用。“
    他將茶盏放回桌上,靠回椅背,语气隨意。
    “咱们镇北军没那么小气。人家钱都送来了,就好好地把人给送回去。乾乾净净地送出雁门关,一根毫毛都不许动。“
    萧尘抬手拨了拨桌上的军报,嘴角微动。
    “他就是一条狗。打了也没用,反倒落了下乘。“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来。
    “对了——让卢正平他们走的时候,把这几天的饭食银子给结了。“
    萧尘的语气不咸不淡,却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刻薄。
    “吃了镇北军的饭,住了镇北军的帐子,柴火炭火一样没少他们的。咱们镇北军可没有余粮养著他们这伙大爷。一文钱都给我算清楚,少一个子儿別想迈出营门。“
    苏眉嘴角微微一勾,点了点头。
    她將桌案上那张蜜蜡封口的密报往前推了推。
    “还有一件事。残影传回来的,赤鲁那边的。“
    萧尘捏碎蜜蜡,展开一看。
    密报不长,寥寥数行。但每一行都让他微微挑了下眉。
    赤鲁率残部脱离白骨坡后,不到一月,已收编草原流寇两股,兵力从五十余人膨胀至近五百。目前驻扎於风吼谷一带,行踪隱蔽,苍狼方面尚未察觉。
    萧尘將密报放下,手指在沙盘上草原深处那片標註为“无主之地“的区域轻轻叩了两下。
    “不到一个月,竟然又收纳了四百五十人。“
    他隨手將密报扔进炭盆,火苗舔上纸张,捲起一缕青烟。
    “不愧是呼延豹的儿子,逼到绝路上,倒激出几分手段。“
    苏眉站在一旁,目光扫了一眼炭盆中蜷缩的纸灰:“他扩张太快。要不要干预?“
    萧尘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茶盏又抿了一口。
    “不用。该头疼的是苍狼,不是我们。“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赤鲁现在就是条饿疯了的野狗,他越壮大,咬向黑狼部的牙就越狠。让残影继续远距离盯著,不要暴露。等他粮草耗尽,主动来找我们换东西的时候,再看情况给他加点分量。“
    他顿了一拍。
    “养蛊嘛,虫子养不肥,怎么咬得动人?“
    苏眉微微頷首,没再多问,无声退出帅帐。
    炭盆里,密报的纸灰蜷缩成一团,边缘还泛著暗红的余烬。
    密报上写的是五百人。
    但赤鲁从白骨坡真正带走的,只有四十六个。
    ——
    时间倒回到二十多天以前。
    白骨坡一战结束后,萧尘兑现承诺,派钟离燕率一队骑兵横扫方圆五十里,將咬著赤鲁不放的几支黑狼部搜捕队彻底清除乾净。
    草原上终於安静了。
    赤鲁领完物资没有急著走。
    白骨坡那一仗,七个弟兄伤得太重,根本动不了。出发去领物资之前,赤鲁留了四个人在原地照看他们,自己带著剩下的人去跟萧尘交割。
    现在物资到手了,他带著队伍原路返回,回到了留人的地方。
    两车物资停在雪地里。四十六个能动的人站著,七个不能动的躺著。
    赤鲁蹲到他们面前。
    这七个人的情况比出发时更差了。
    有三个是中了黑狼部的毒箭,箭伤本身不深,但毒已经走了血。他们面色发青,嘴唇乌黑,浑身烧得滚烫,其中两个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志,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只有一个还勉强清醒,但四肢无力,连翻身都做不到。
    另外两个是在白骨坡被战马踩碎了腿骨和脚踝,从膝盖往下全是肿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不是简单的断骨,是整个碾烂了,完全没有接回去的可能。
    还有一个后背被弯刀豁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拿布条捆著,但伤口已经化脓感染了,人一阵阵地发冷打摆子。
    最后一个,双手的指骨全被砸碎了,十根手指朝各个方向歪著。手废了,脚前两天冻伤也开始发黑。
    赤鲁挨个看完,蹲了很久,没说话。
    那个中了毒箭但还清醒的老卒先开口了。
    他叫图勒,跟了呼延豹十九年。
    “少主。“
    图勒的声音很虚,气若游丝,但意识还在。
    “別磨蹭了。“
    赤鲁没动。
    图勒费了很大劲才把眼珠子转过来看他:“我这条命……撑不过今晚了。毒走了心脉,我自己知道。“
    他停了停,喘了几口气。
    “我们几个……走不动了。你要带著我们上路,一天挪不了几里。好不容易从苍狼手底下逃出来的,別因为我们几个废人,又陷回去。“
    旁边那个双手碎了的汉子也开了口。他倒是清醒,疼得脸都变了形,但说话还利索。
    “少主,给个痛快吧。拖著我们走,是害了所有人。“
    那个后背化脓的也挣扎著转过头来,声音断断续续:“弟兄们……好不容易活著……別因为我们……“
    赤鲁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愣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物资车旁,在两车东西里翻了翻。翻到底下的时候,他手一顿——几坛烧刀子。
    他搬了一坛出来,拍开泥封。
    酒香衝出来,浓烈得呛鼻子。
    他把酒罈抱到七个人面前,蹲下来。
    图勒闻见酒味,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
    “酒?“
    赤鲁把罈子凑到他嘴边,扶著他的后脑勺,慢慢往他嘴里灌了一口。
    图勒咽下去,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烈酒入喉,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把体內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好酒。“他咳了两声,嘴角扯出了一丝笑,“没想到……死之前还能喝一口。“
    赤鲁一个一个餵过去。清醒的几个都喝了,有的喝完闭了眼,脸上的表情鬆了下来。烧糊涂的那两个灌不进去,赤鲁就把酒淋在他们的嘴唇上,让酒味至少沾上。
    全部餵完,赤鲁把酒罈放到一边。
    图勒睁开眼,看了赤鲁一眼。
    “少主。“
    “嗯。“
    “一会儿刀口利索点。別让弟兄们受苦。“
    赤鲁点了一下头。
    图勒闭上了眼。
    周围的夜狼卫一个一个背过了身去。
    不忍心看。
    赤鲁拔出刀。
    他绕到图勒身后,左手扶住老卒的额头。
    手在抖。
    他攥紧刀柄。
    深吸一口气。
    手稳了。
    刀落。乾脆利落。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不能停。一停手就会重新开始抖。
    到第五个面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年轻卫士只有十七岁,中了毒箭,烧得不省人事,嘴里翻来覆去喊著阿妈。
    赤鲁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年轻卫士的手忽然动了。
    滚烫的手指攥住了赤鲁的手腕。
    力气很小。很小。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认出了面前的人。乾裂的嘴唇翕动几下,挤出一个音节。
    “少……“
    赤鲁伸出另一只手,覆在那只滚烫的手背上。
    停了很久。
    不是在犹豫。是在等自己的喉咙不那么堵了再开口。
    “知道了。“
    声音很轻。
    然后站起身,绕到身后。
    那只攥著他手腕的手,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鬆开。
    第六个。第七个。
    ——
    七个人,走得都很安静。
    赤鲁直起腰的时候,满手是血,弯刀在往下滴。
    他站在原地,低著头。
    风在吹,雪在落。
    肩膀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天。
    灰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