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影低声劝道:“少帅,黑市水深,不必您亲自涉险。属下带人去,一定將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萧尘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得如同寒潭:“有些东西,我需要亲眼去確认。”
    残影心头一紧,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少帅,渊州黑市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的暗桩盘根错节,您亲自去……”
    萧尘没有说话,而是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夹杂著牲畜粪便、劣质煤烟和湿冷水汽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渊州城昏沉且暗流涌动的夜色中。
    “残影。”
    “属下在!”
    “你觉得,”萧尘的声音平静无波地说道,“在这座城里,有谁……能留得住我?”
    残影猛地一怔。
    是啊!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可是在万军丛中凿穿敌阵、於阵前亲手斩杀草原宗师的少年“阎王”!
    这渊州城里来来往往的,无非是些江湖草莽、商帮护卫。哪怕这黑市背后真站著什么通天的大人物,在少帅这尊杀神面前,亦不过是土鸡瓦狗,弹指可灭!
    “属下愚钝!”残影心头那点担忧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战意烧得一乾二净。
    他再不废话,重重抱拳领命,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萧尘在窗前又站了片刻,任由冷风將方才喝茶积攒的一点温热尽数吹散。
    隨后,他关上窗户,没有急著换衣出门,而是先转身,掀开棉帘朝里间看了一眼。
    地龙的暖意將里屋烘得温暖如春。
    灵儿已经靠在软垫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手里的紫铜手炉滑到了膝边,浑然不觉。
    萧尘没有出声惊动她。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里屋的门,径直走出天字號房,沿著走廊往东边那间厢房走去。
    那是大嫂柳含烟的房间。
    萧尘抬手轻叩两声。
    “谁?”
    “是我。”
    门从內打开。
    柳含烟一身素色中衣,外披著一件墨色的夹袄,墨发半挽,清冷的凤眸在看到萧尘时微微一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凌厉气场。
    萧尘低声音道:“大嫂,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要去哪?”柳含烟微微蹙眉。
    “渊州黑市有些东西,我需要亲自去確认一下。”萧尘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晚怕是要到后半夜才能回来。灵儿已经睡下了,麻烦你照应一二。”
    柳含烟闻言,目光在萧尘那张冷峻的脸上停留了一息。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九弟了,能让他用“亲自確认”这四个字的事情,绝不简单。
    “知道了。”柳含烟微微侧身,语气依旧清冷,“你自去便是。灵儿这里有我。”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自己当心。別弄出太大动静,免得惹灵儿担心。”
    “多谢大嫂。”
    萧尘抱了抱拳,转身回到自己房中。
    他推开里屋的门,走到床边。
    灵儿已经彻底睡熟,小脸埋在白狐大氅里,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萧尘在床边俯下身,动作极轻地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乖乖睡一觉。”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齿间的气音,“大嫂就在隔壁。我很快就回来。”
    灵儿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含糊地“嗯”了一声。
    萧尘看著她的睡顏,眼底的坚冰彻底融化,化作一抹柔情似水的笑意。
    然而,当他转身走向外间,挑起厚重棉帘的那一刻,脸上的柔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酷肃杀的寒意。
    他又变回了那个威凛天下的北境少帅。
    当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锦袍,外罩一件普通的灰布大氅推开房门时,走廊外,北煜寒已经带著十个卸下重甲、换上商帮护卫服饰的阎王殿精锐,如十尊沉默的石像般静静等候。
    虽然没了玄铁重甲的包裹,但这十一人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死寂与杀意,依然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甸甸的,连廊下灯笼的火苗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没有多余的废话,萧尘大步走下楼梯。
    “走。”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客栈后门,犹如几滴浓墨,瞬间融入了渊州城诡譎莫测的风雪夜色之中。
    ……
    渊州城西郊,一座占地极广的荒废庄园隱於夜色之中。
    表面看去,只有几缕昏黄灯光从破损的窗欞透出,如同鬼火。
    但当萧尘一行,在残影的引领下,穿过一条隱藏在乱石堆后的地下暗道,踏入庄园地下的巨大空间时,一股混杂著汗臭、劣质脂粉、铁锈、以及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的污浊空气,便迎面扑来,令人作呕。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初来者窒息。
    这哪里是黑市?分明是一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地下罪恶之城!
    地下空间大得惊人,被改造成类似坊市的模样,划分出不同区域:贩卖北境皮草、关外奇珍、甚至中原禁物的摊位鳞次櫛比。戴著各式面具的看客穿梭其间,交易声、討价还价声,以及角落里不时传来的压抑惨叫与淫笑,混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这里没有王法,只有最赤裸的欲望与罪恶。
    而在这片混乱的黑市最深处,一排手臂粗的生铁柵栏將一个独立的区域隔开,柵栏上掛满了生锈的铁链——那是黑市中最臭名昭著的场所:人市。
    萧尘一行並未在主街停留。残影领著他们绕开人流,沿著一条潮湿逼仄的夹道,径直走向人市的后门。守卫核对了信物后,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人市內部,是一个约莫三四丈见方的封闭石室,四壁嵌著铁环,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腐烂气息。约莫二三十名戴著面具的买家散布其间,正等待著今日的“压轴货”。
    石室正中央,搭著一座用粗木与铁钉拼成的高台。一个尖嘴猴腮的拍卖师正唾沫横飞地暖著场。
    萧尘裹著一件普通的灰褐色斗篷,脸上戴著一张毫无特色的面具,悄然混在人群中。
    他身侧,北煜寒等十名阎王殿精锐,同样作江湖客打扮,看似隨意分散,实则如蛛网与铁桶般將他护在中心,目光冷静地扫视著每一个潜在的威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