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书房。
    炭火烧得极旺,满室寒气被逼到了窗缝外头。
    书案上搁著一盏凉透的参汤,热气早已散尽。
    柳震天大步走到书案后坐下,一把扯掉肩上的披风扔在椅背上,蒲扇般的巴掌“啪”地拍在桌面。
    “刚得到的消息。”
    虎目精光四射,声如沉雷。
    “今晚秦嵩的相府灯火通明,从戌时到现在,进进出出了不下七拨人。御史台、督察院,连礼部的人都去了。”
    柳含烟卸了银甲,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手腕一翻,利落给两人斟上热茶。
    她没坐,站在案侧,手指搭在红袖长剑的剑鞘上。
    “秦嵩今天在礼部折了面子,明日定会倾巢而出。”凤眸如霜,语气冷硬,“但我担心的不是朝堂上的明枪。”
    柳震天看她。
    “秦嵩这种人,从来不会把赌注全压一处。”柳含烟手指敲了一下剑鞘,“三十六条狗在前面咬人,暗地里一定还藏著別的手段。”
    她看向萧尘。
    “北煜寒的防务,够不够用?”
    萧尘端起茶盏,撇掉浮沫,慢慢抿了一口。
    “大嫂放心。”
    他搁下茶盏,靠进椅背里,姿態鬆弛。
    “明面上的东西,无非就那几招——北境商行、私造兵甲、擅自扩军。秦嵩把这三条往一块儿攒,就是想给我扣一顶拥兵自重的帽子,把我往不臣的悬崖上推。”
    柳震天虎目一凝。
    这几条,他心里也有数。但萧尘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语气里没有半分紧张。
    “不过——”
    萧尘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狡黠。
    “他漏算了一个人。”
    柳含烟凤眸微蹙,脑中飞速运转。
    “纳兰雨诺?白鹿部的盟约?”
    萧尘摇头。
    “三妹苏眉的风语楼?”
    “也不是。”萧尘端起茶又抿了一口,嘴角笑意更深,“是一个秦嵩和宫里那位都认为——正在替他们看著我的人。”
    书房里静了两息。
    柳含烟还在推演,柳震天却猛然一震。
    “正在替他们看著……”他喃喃重复了半句,虎目骤然暴涨精光,一拳砸在桌面上,“杜白!你说的是杜白!”
    萧尘端著茶盏,不置可否,嘴角笑意深了几分。
    “当初陈玄死諫,老夫拿著血书暗中联络靖王,才把杜白推到雁门关去。”柳震天抚掌,声如洪钟,“老夫原本只指望他那股子茅坑里石头的臭脾气,能替你挡一挡秦嵩的明枪。没成想,你小子手段够硬!连杜白那种认死理的倔驴,都心甘情愿配合你演了一出將相失和的好戏!”
    柳震天负手在大案后走了两步,粗中有细的政治嗅觉將这盘棋看透了。
    “有杜白在后方坐镇,你这盘棋就彻底活了!”他转过身,声音掷地有声,“杜白是朝廷钦点的二品大员,代表的是名正言顺的政务大权。有他帮你兜底,秦嵩那几招私建商行、擅自扩军的死局,统统有了挡箭牌!”
    “秦嵩那老狗,满朝文武甚至宫里那位,都觉得杜白是去制衡你的。”柳震天冷哼一声,畅快到了极点,“所有去过北境的人,都以为你们两个水火不容!谁能想到,你们背地里早穿了一条裤子!”
    萧尘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郑重抱拳。
    “世伯说的没错,破局的关键就在杜白杜大人身上。北境的底,有杜大人给我兜著。”萧尘直视这位铁血老將,“但天启城的底,还要劳烦世伯。”
    “哈哈哈哈!好说!”
    柳震天一把托起萧尘的手臂,语气沉了下去,透著老將才有的决绝与霸气。
    “明日朝会,你放手去干!”
    虎目一瞪,扫过天启城皇宫的方向。
    “老夫和定国公、镇南侯那帮老弟兄,在后面给你撑腰!就算拼了老夫这顶乌纱帽不要——也得保你全须全尾地走出金鑾殿!”
    柳含烟看著这一幕,压了一路的凤眸中,冰层之下终於透出一丝灼热的光。
    她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將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手指搭回红袖剑鞘上时,力道比方才轻了。
    ……
    同一时间。
    天启城,相府密室。
    门窗紧闭,灯火幽暗。
    秦嵩端坐太师椅上,拇指轻轻摩挲著一枚翡翠扳指。指腹碾过温润的玉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阴沉而规律。
    方谋躬身立於下首,双手呈上一份情报册。
    “相爷,萧尘入京后的行踪、隨行人员、驻地布防,全在这里了。”嗓音阴冷,“城中暗桩从他入城那一刻起便盯上了,没有断过。”
    秦嵩接过册子,隨意翻开。
    “五百玄甲兵,驻扎柳府西院,防务森严。”他翻过一页,声音不带半点温度,“隨行人员——除了柳震天的女儿柳含烟和侄子柳安,还有萧尘的新婚妻子,以及一名侍女。”
    翻到下一页,秦嵩发出一声冰冷的低笑。
    “柳震天这条老狗。往年萧家入京述职住在他柳家也就罢了,如今这风口浪尖,他居然还敢大张旗鼓把萧家人往自己府里引。他这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柳家与镇北军同气连枝。”
    方谋上前半步,双手交叠,声音压得极低:“何止是不避嫌。柳震天今日亲自陪著萧尘过兵部、闯礼部,一路摆明了车马。属下倒留意到一桩事——柳震天散衙后没有回府,而是先去了趟英国公府,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转去了定国公府上。”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光。
    “柳震天在串联老勛贵。明日朝会上,相爷面对的恐怕不只是一个萧尘,还有整个武將功勋集团的反扑。”
    秦嵩冷笑了一声,將册子隨意丟回桌面,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目光落在名册上一个名字处。
    “萧家九少夫人,萧灵儿。”他念出声,语调慢悠悠的,“什么来头?”
    “回相爷,查过了。”方谋躬身作答,声音压到极低,“原是王府老太妃收养的孤女,自幼在雁门关长大。生父不详,生母不详,无亲族,无外援。”
    说到这,方谋语气微微一顿,透出几分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