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灵儿见状,急忙从后面提著裙摆跑上前来,双手死抱住了萧尘的手臂。
    她的脸微有些发白,不仅是因为这血腥的场面,更是因为她极其清醒地知道,萧尘昨天才得罪了百官之首,如果在今天又把一个侯府世子当街打成终身残废,一定会给萧家引来更大的皇权责难。
    “得饶人处且饶人,夫君。况且还有柳伯父的面子在,不要把事做绝了,免得给萧家和柳府惹来无妄之灾。“灵儿软糯的声音里透著浓浓的关切与懂事。
    萧尘身形微一顿,转头看著灵儿那双满含担忧的澄澈眼眸。感受到她抱在自己手臂上那份温软的力度,他眼中翻涌的戾气这才缓压了下去。
    他重新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雪地里痛到抽搐的赵驍,声音比冬日里的寒风还要刺骨三分。
    “今天,看在我夫人和柳家的面子上,留你一条狗命。如果你还敢来惹我,我就把你四肢全剁了餵狗!滚!“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驍死咬著牙,连呻吟都不敢发出一声,顾不上手上的剧痛,在两个伤势稍轻的家丁搀扶下,踉蹌地往山下逃命。
    萧尘不再看那丧家之犬一眼,转过身,眼底的寒意瞬间融化,动作极其自然、轻柔地反握住了灵儿的手。
    灵儿指尖还有些发凉,被他触碰时下意识缩了缩,隨即反握住他宽厚温热的掌心,像只乖巧的猫儿般跟著他的步伐。
    柳安见危机以这种极其霸道却又解气的方式化解,也暗鬆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到萧尘身侧,刀削般的脸上满是愧疚,低声抱拳道:“九公子,恕在下无能。本想替您挡下这摊子烂事,没成想还是没拦住这疯狗,连累九公子出了手,惹上安平侯府这桩麻烦。“
    萧尘停下脚步,空出的那只手隨意地拍了拍柳安的肩膀,语气透著一股浑不在意:“无妨。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京城里想要我萧家命的人满地都是,多一个安平侯也不算多。你刚才挺身而出,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听到这番宽慰与肯定,柳安心头一热,重地点了点头,退后半步继续持刀护卫。
    眾人顺著山道继续往上走。
    灵儿偷抬眼看向萧尘冷峻的侧脸,眉宇间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萧尘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语气恢復了平时只在她面前才有的极致温柔:“別瞎想了。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灵儿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沉稳力量,甜地弯了眉眼,轻“嗯“了一声。
    萧尘牵著灵儿目视前方,余光却不经意地掠过右侧山坡上一处不太自然的雪堆。
    他那幽深的眼底闪过一抹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別人不知道,但他那远超宗师的敏锐感官早就察觉到了——那雪堆底下潜伏著的,正是承平帝派来死盯著他的皇家暗卫。
    他刚才雷霆出手残暴踩废赵驍,固然是因为那个人渣触碰了逆鳞,但他最终借著灵儿的求情顺势收手,又何尝不是在故意演给坐在龙椅上那位看?
    他就是要在这位生性多疑的帝王面前,把这齣戏做足。立稳一个“性情暴烈、毫无城府、极度护短“的边疆狂兵人设。一个容易发怒且有软肋的臣子,远比一个隱忍不发、毫无破绽的圣人,更让承平帝觉得有掌控感。
    既然皇上想看他当一把修剪朝堂的狂刀,那他就索性狂到底!
    ……
    茶亭后方的积雪山坡上,那处不太自然的雪堆微一动。两名身穿白色偽装服的皇家暗卫趴在雪地里,將方才那暴烈的一幕尽收眼底。
    其中一人默然抽出一页薄笺,倒吸著凉气,飞速写下几行密报:
    “萧尘於天子山重伤安平侯世子赵驍,碾废其右手。起因:赵驍强索萧家女眷。萧尘隨行护卫五息之內碾压制服侯府十余精锐。萧尘武力极高,亲自出手踩碎赵驍右掌。其人狂悖无羈、性情暴烈,然极度护短。“
    薄笺捲成细筒,塞入鸽腿竹管。一只白鸽振翅而起,朝著皇城深处的方向,消失在铅灰色的冬日天际。
    ……
    天子山下,岔路口的一棵老槐树阴影里。
    一名身穿宝蓝色暗纹锦袍的青年慵懒地靠在树干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拋接著一个精致的紫铜小手炉。
    身旁的便装护卫冻得直跺脚,低声嘀咕:“世子爷,咱们在这树底下都站了小半个时辰了,喝了一肚子西北风,图啥呀?“
    李景煜没搭理他。
    他半眯著眼,看著安平侯世子一行人踉蹌地从山上逃下来。
    又抬眼望向山道拐角处那个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以及被萧尘紧紧牵在手里、那个有著与自己相同血脉的鹅黄斗篷少女。
    “嘶。“
    他咂了咂嘴,手掌一翻,將半空中掉落的小手炉稳稳握进掌心,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笑意。
    “有点意思。“
    ……
    天子山顶,观音庙。
    冬日难得的暖阳穿透古柏遒劲的枝叶,在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碎金。
    庙內香火鼎盛,青烟浓稠,繚绕於樑柱之间。木鱼与钟磬声不绝於耳,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禪意。
    萧尘负手站在大殿外一棵百年老槐树下,黑狐大氅在冷冽的山风中微翻卷。
    他没有进殿。
    他从来不信神佛,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刀。
    况且,比起置身殿內,站在这里能更好地保护灵儿。在这个位置,整座庙宇的前院、正殿、偏殿尽收眼底。
    此刻的大殿中,十多名阎王殿的精锐正紧紧护在灵儿与红袖身侧;而风语楼的好手也早已假扮成普通的香客潜入殿中,不动声色地將她们两人与其他閒杂人等隔离开来。
    一明一暗的铁壁合围,外加他在殿外掌控全局的视线,任何靠近她们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大殿中央。
    灵儿规矩地跪在佛像前正中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眸紧闭,浓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阳光恰好从殿顶的琉璃天窗斜照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那件新做的鹅黄色斗篷上,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安静、乾净,像初雪落在无人的庭院。
    红袖跪在灵儿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同样双手合十。
    曾经在醉仙楼那种暗无天日的泥潭里挣扎求生时,绝望地向漫天神佛哭喊过多少次。
    可回应她的,只有更残酷的折磨。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这殿里高高在上的神佛都是聋了、瞎了的泥塑木雕。她早就不信命,也不信神佛了。
    可是现在,她听著身旁灵儿那轻柔纯粹的呼吸,感受著身上这件暖和的淡青色新斗篷,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少帅將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身影,是二少夫人亲手为她上药的温柔,还有那个在大街上红著脸给她买糖蝴蝶的呆子……
    红袖的眼眶慢慢红了,鼻尖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她颤抖著深吸了一口气,將额头极其虔诚地、深深地贴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嘴唇无声地翕动著:
    “诸天神佛,若世间真有灵……信女红袖愿用余生所有福报,甚至折寿十年为祭。不求自己安稳,只求萧家满门平安,求九公子此行化险为夷,求身边这些给过我光的人,岁岁长安。”
    她依然不觉得神佛能普度眾生。但为了这些將她当做“人”来疼惜、將她从烂泥里拉出来见天日的恩人,此刻,她心甘情愿低下头颅,去信这一回。
    柳安在萧尘身侧半步。
    那双利眼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四周每一个香客。
    “九公子。”柳安声音压得极低,下巴微朝右侧石阶方向抬了抬。
    萧尘目光顺势一扫。
    石阶尽头,一名身穿宝蓝暗纹锦袍的青年正缓步拾阶而上,手里还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一个精致的紫铜小手炉。
    那青年生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眼皮半眯著,步履鬆散得像没长骨头。
    大冬天的,冷冽的山风跟刀子似的往人身上刮。他似乎是觉得冷,將身上的锦袍紧了紧,双手交叠著把那小手炉拢在袖口里暖著,活脱脱一个上山晒太阳、慵懒怕冷的富贵閒人。
    “靖王世子,李景煜。”柳安缓缓吐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