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侍卫迅速涌入,將打成一团的眾人强行拉开。
    王灿捂著流血的脑袋,哀嚎著要告状:“太子殿下!六殿下和这群穷酸……”
    “给孤闭嘴!”李景瑞冷麵沉声,压住全场,“今日是孤设的岁寒雅集,本是吟诗赏梅的雅事!你们却如泼皮无赖般在大殿內斗殴,简直有辱斯文!”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眾人,直接定下了调子:“今日不管谁对谁错,此事到此为止!谁若再敢喋喋不休生惹事端,便是砸孤的场子!”
    被太子这般训斥,在场之人无论世家还是寒门,全都白了脸,纷纷低头噤声。
    李景瑞见场面被彻底镇住,这才稍稍缓和了语气,对殿內侍卫挥手吩咐道:“来人,带各位惹了事的公子去偏殿梳洗更衣,莫要留在这里失了体面。”
    训斥完眾人,李景瑞转过身,脸上的雷霆之怒犹如冰雪消融,瞬间换回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储君面孔。
    他对著身边的皇子与几位大儒温声开口,语气中透著意味深长的从容:“惊扰各位了,且先移步偏殿用些热茶吧。这满地狼藉终归有碍观瞻,待下人们將这殿里的腌臢彻底清扫乾净了,孤再请诸位重新入席。”
    眾人闻言,纷纷拱手应是,但在转身离席时,神色与举止却各不相同。
    几位国子监的大儒看著满地被踩碎的糕点和折断的梅枝,痛心疾首地连连摇头,长嘆著“有辱斯文、斯文扫地”,由小廝搀扶著快步避了出去。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们此刻模样极为悽惨。
    王灿捂著还在渗血的额头,痛得呲牙咧嘴;其他人有的瘸著腿,有的顶著乌青的眼眶。
    他们满眼怨毒与不甘地瞪了寒门士子和萧尘一眼,却慑於太子的威严不敢发作,只能互相搀扶著狼狈退场。
    反观那几十名寒门学士,虽然青袍被撕扯得凌乱,脸上也多多少少掛了彩,但他们胸中那口鬱结已久的恶气终於吐了出来,一个个脊背挺得极直。
    在经过萧尘的席位时,带头的几名士子停下脚步,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敬重与感激,对著萧尘深深作了一揖,这才转身离去。
    几位皇子也是心思各异。三皇子李景昭面色铁青,狠狠剜了萧尘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靖王世子李景煜则像个没事人一样,理了理被扯皱的锦袍衣袖,哗啦一声展开银骨摺扇,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而带头砸人的六皇子李景铭顶著乱糟糟的头髮,经过萧尘身边时,不仅没有丝毫惹出大祸的忐忑,反而像个做了恶作剧求表扬的少年般,意犹未尽地咧嘴一笑,衝著萧尘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隨后,眾人便在东宫侍卫的引领下陆续退出了大殿。
    不过片刻功夫,喧闹的暖阁便空荡了下来。一群捧著清扫用具的太监轻手轻脚地涌进殿內,开始战战兢兢地收拾满地的残局。
    眾人都已隨侍卫离去,可在这片混乱的中心,萧尘却並没有走。
    在太监们忙碌穿梭、清扫碎瓷和污渍的背景下,他像是完全没受影响似的,从容地坐在自己的案席前,拿起银箸,夹起一块没被波及的精致芙蓉糕放进嘴里,接著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温在玉壶里的清酒,仰脖一饮而尽。
    “嘖,好酒。”
    萧尘咂了咂嘴,又给自己斟满一杯,边吃边旁若无人地讚嘆出声:“这京城的吃食就是精致啊!这酒也比咱们北境的烈酒好喝多了,够绵软,够醇厚。这要是白白糟蹋了,实在可惜。”
    主位上的李景瑞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忙碌的太监和残局中吃喝自如的萧尘,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这种毫不讲究繁文縟节、隨性不羈的做派,跟刚才那个一首诗压得满殿文臣抬不起头、浑身散发著修罗杀气的將门杀神,简直判若两人。却又极其符合一个常年在边关苦寒之地摸爬滚打、不拘小节的年轻统帅形象。
    李景瑞在心底暗忖:这萧尘当真是有意思极了。时而狂暴如疯狗,时而深沉如渊渟,此刻又像个没心没肺的兵痞……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面目?连自己一时半会儿竟也看不透他。
    李景瑞站起身,避开地上的狼藉,缓步走下玉阶,看著萧尘,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温和笑意。
    “萧少帅慢点用。”李景瑞温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居高临下的宽容与示好,“东宫里別的不多,好酒好菜有的是。”
    萧尘闻言,这才放下银箸。他拿过案旁的洁白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站起身,对著李景瑞隨意地拱了拱手:“让殿下见笑了。我这北境粗鄙之人,没见过这等排场,殿下不要和我一般见识。今日这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萧某就不准备继续留下了。殿下,告辞。”
    说罢,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欲离开。
    “少帅且慢。”李景瑞负手而立,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试探,“今日在孤的场子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归根结底,可是你萧少帅用几句话挑起来的。难道,少帅就不想跟孤解释点什么吗?”
    萧尘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敛去了脸上的隨性,毫不避讳地迎上太子的目光,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平静与冷硬。
    “解释?”萧尘冷笑一声,语气极度硬气且桀驁,“殿下想要什么解释?我镇北军的刀饮血太多,本就带不来什么风花雪月!我萧尘生来就是这副做派,只懂杀人,不懂逢迎。若是这兵痞气搅了殿下的雅兴,这东宫的门,萧某以后不进便是!”
    说罢,他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太子,浑身上下透著股隨时准备翻脸的狂傲模样。
    然而,面对萧尘这般夹枪带棒、极不客气的顶撞,李景瑞却出奇地没有动怒。
    看著萧尘这副充满攻击性的模样,李景瑞眼底反而闪过一丝瞭然。他似乎早就料到这头北境的孤狼被试探底线时会是这般强硬的反应。若萧尘隨便一诈就软了骨头,那反倒不值得他这个大夏储君费心拉拢了。
    “少帅言重了。”李景瑞轻笑了一声,温润的面庞上不见丝毫恼怒,將那份储君的宽容与深不可测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转身,指了指暖阁深处一座隱秘的內殿,语气变得从容且客气:“既然这会儿其他人都去了偏殿更衣梳洗,外头人多眼杂。若是萧少帅有兴趣,不知是否有雅兴陪孤去后殿坐坐?孤有些私底下的话,想与少帅单独聊聊。”
    听到李景瑞这番主动的私下邀请,萧尘微微一愣。
    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漆黑的眸子直直盯著眼前的当朝储君,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太子殿下。您单独將一个手握三十万重兵的边疆將领请去私聊,难道就不怕传出去,陛下会对您起猜忌之心吗?”
    天启城里谁不知道,承平帝生性多疑。皇子暗中结交手握实权的边將,可是夺嫡的死忌。
    面对萧尘的试探,李景瑞却毫不在意地轻笑了一声。他那温润的眼底透著算无遗策的精明,语气轻描淡写:“少帅在说什么?孤怎么听不懂?”
    李景瑞掸了掸没有灰尘的袖口,笑容越发从容,目光扫过正在大殿內忙碌打扫的太监们:“方才大殿內混乱不堪,明明是少帅你不小心被酒水污了衣袍,所以孤才亲自引你去后殿更衣。满殿的宾客此刻都在做同样的事,谁又会觉得奇怪呢?”
    听到这句冠冕堂皇的鬼话,萧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滴酒未沾、乾净整洁的玄色锦袍,隨后挑了挑眉,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东宫太子的脸皮,確实比城墙还厚。
    李景瑞对萧尘的嘲笑不以为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拂袖,率先朝著暖阁后方的隱秘长廊走去。
    萧尘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冷冽的光芒,隨即不动声色地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