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向柳含烟。
    “后天庙会人多眼杂,只要他们敢动手,我们就借题发挥,把这趟水搅得满城风雨,直接捅到陛下的御案前。”萧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直指大夏朝堂的最深处,“秦嵩那只老狐狸,死几个死士他不心疼,但他最怕失去朝堂的体面和陛下的信任。只要事情闹到不可收拾,逼得陛下不得不下场敲打他,他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烫手。”
    说到这,萧尘身上的冷意散了几分,语气变得温和而真切。
    “大嫂,我这么做,只是想一次把他打疼。只有让秦嵩真切地感受到,但凡对灵儿和红袖伸一次爪子,就会惹来一身腥,他以后再想动算计的念头时,才会掂量掂量代价。”
    萧尘看著大嫂,目光坚定:“一劳永逸。以后她们在这京城里,才是真正的安全。”
    听著这一层又一层的推演与布置,柳含烟紧蹙的眉头终於彻底舒展开来。
    柳含烟轻轻点头,绝美的凤眸重焕锐利。
    “我明白了。”她大步上前,单手覆上腰间剑柄,语气里带著將门女將独有的颯爽与暴烈,“既然你连戏台都搭好了,那大嫂便陪你好好演这一场。后天有我在旁边跟著,绝不会让那两个丫头少一根头髮。”
    萧尘轻轻一笑:“辛苦大嫂。”
    柳含烟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傲娇锋芒:“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
    半个时辰后。
    东市主街,百年老店“瑞福祥”绸缎庄。
    街道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囂。
    兵部尚书府的老管家福伯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带著一身寒气,急匆匆地跨进了大门。他哪里懂得什么朝堂大局,他只知道,大小姐交代的差事若是办砸了,让府里的娇客受了冻,他这老脸都没地方搁。
    掌柜的正站在柜檯后拨弄算盘,一抬眼瞧见来人,连忙把算盘一推,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哎哟,福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快,伙计,赶紧给福伯倒杯热茶!”
    “茶就不喝了!”福伯不耐烦地摆摆手,开门见山道,“掌柜的,我今日来,是要两件白狐裘。要最顶级的成色,现在就得带走!”
    掌柜的脚步一顿,搓了搓手,脸上立刻堆起了为难的苦笑:“福伯,您老人家来得真是不巧。店里仅有的那两件极品白狐裘,前几日便被户部和吏部的几位大人付了定银,给订下了。”
    福伯花白的眉毛猛地一竖:“订下了?”
    掌柜连连赔笑:“下一批货最迟大后天一早就到。只要货一落地,我亲自赶著马车给您送到府上,绝不耽误您用!”
    “大后天?大后天黄花菜都凉了!”
    福伯一听这话,当场就急眼了。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挑料子的客人都纷纷侧目。
    他沉下脸,一步跨上前,一把死死攥住掌柜的袖子。为了抢下那两件现货,福伯情急之下,猛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火烧眉毛的焦灼:
    “我跟你透句底!后天初八,主街天官赐福大庙会!咱们大小姐要亲自带两位北境来的娇客去散心!那可是镇北王府的女眷!”
    福伯急得脸红脖子粗:“要是后天风大,把萧家的人给冻著了,这罪名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户部和吏部大人们的违约金,我尚书府出了!那两件现货的钱,我出双倍!你现在、立刻,去內库给我拿货!”
    掌柜的满头大汗,腰都快弯到地上了,苦著脸哀求道:“福爷,您这不是逼著小人得罪人吗……”
    “少废话!你不给,我现在就拆了你这招牌自己进去拿!”福伯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將两锭沉甸甸的银元宝拍在柜檯上,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像铜铃,大有拼命的架势。
    掌柜的被尚书府这霸道的做派嚇得一激灵,权衡了片刻,终於哭丧著脸连连拱手:“得得得!怕了您了!小人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不多时,掌柜的亲自抱著两个精致的红木匣子出来。福伯一把抢过匣子,打开查验了一眼,这才冷哼一声,连句客套话都没留,带著一身怒气与急切,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绸缎庄。
    而在距离柜檯不远处的门边,一个正低著头、假装挑选灰绸布料的中年汉子,摸著布匹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汉子是相府派出来盯梢的精锐暗探。常年在天启城的三教九流里廝混,最是多疑。听到福伯爆出这等要紧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並非狂喜,而是心头猛地沉了一下。
    太巧了。
    兵部尚书府跟萧家如今穿一条裤子,这尚书府的老管家怎会当街嚷嚷出萧家女眷的行踪?莫不是萧尘故意设下的局,拿老管家来放诱饵?
    这暗探没有被天大的情报冲昏头脑。他等福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后,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布匹,径直走到柜檯前。
    他没有废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铁腰牌,在掌柜的眼前晃了一下。
    上面赫然刻著两个字:相府。
    掌柜的刚送走一尊瘟神,看清这牌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腿肚子一软,险些跪下去。
    暗探面无表情,压低声音冷冷道:“相府要一件白狐裘,成色要最好的,现在带走。”
    掌柜的直接带了哭腔,急得直拍大腿:“这位大爷,真不是小人不长眼,是店里確实一件都没了啊!您刚才也瞧见了,尚书府的大管家硬生生拿银子砸,抢走了最后两件现货!小人就是个做买卖的,哪敢欺瞒相府?您高抬贵手,別为难小的了,大后天新货一到,我指定给相府第一个送过去!”
    听到这话,暗探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了掌柜的片刻。
    他看懂了掌柜眼底的恐惧与绝望,確认这商贾確实是嚇破了胆、不敢撒谎后,他才將腰牌收回怀里。
    “好,来货了准时送到。”
    丟下这句话,暗探转身走出了大门。
    直到这一刻,混入人流中的暗探,嘴角才终於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彻底放心了。
    如果这是个局,局里绝不会出现“缺货”这种实打实的硬岔子。正因为店里確確实实没有现货,才逼得那老管家情急之下乱了分寸,只能口不择言地搬出主家女眷的行踪来威逼掌柜。这逻辑,严丝合缝!
    这纯粹是个意外之喜!
    暗探自以为捏死了事情的真相,脚步越来越快,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相府报信。
    可他根本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两名偽装成寻常百姓的风语楼暗桩,极其自然地迈开脚步,不远不近、毫无破绽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
    瑞福祥对面,一座茶楼的飞檐之上。
    风语楼七影之一的“残影”,正抱臂立在屋脊的高处,整个人几乎与灰濛濛的瓦片融为一体。
    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安静地俯视著下方街巷里发生的一切——看著福伯强行买走狐裘,看著相府的暗探自作聪明地折返试探,再看著他彻底放下戒备、心满意足地吞下鱼鉤。
    残影嘴角微微扯动,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蠢货。”
    “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