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主街。
    冬日的晴冷压不住长街上的喧闹。
    原本今日是“天官赐福”的大庙会,十里长街花灯未撤,沿街摊贩吆喝不断,糖人、面具、绢花、热汤、炙肉的香气本该混在一起,组成京城冬日里最热闹的人间烟火。
    可此刻,整条街上却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恶臭。
    那股味道粗暴蛮横,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將庙会的热闹与雅致生生撕碎,又狠狠摁进了污泥粪坑里。
    “吱呀——吱呀——”
    几辆破旧不堪、边缘还糊著不可名状之物的拉粪板车,正慢悠悠地碾过青石板路。
    车轮老旧,每转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辙从长街中央拖过去,在被冬雪浸湿的青石板上,留下几道刺眼而污浊的黄泥印子。
    那印子歪歪斜斜,一路从庙会戏台旁延伸出去,像是有人故意拿著一支沾满秽物的巨笔,在天启城最繁华、最体面的主街上,写下了一行极其响亮的羞辱。
    车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个被折断手脚、宛如烂泥般的世家公子。
    他们平日里出门时,哪个不是锦衣玉冠、前呼后拥?
    哪怕只是去茶楼喝一盏茶,也要僕从开道,閒人退避,唯恐衣角沾上一点尘土。
    可如今,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儿,一个个像被剥了皮的死狗,狼狈地堆在恶臭熏天的粪车里。
    户部左侍郎之子王灿被像扔死狗一样扔在最上面。
    他那身原本名贵无比的云锦长袍,早被撕成了碎条。袖口处还隱约能看出精细的金线暗纹,可如今那金线混著血污、泥水和黄褐色的粪浆,冻成一片片噁心的硬壳。
    他额头上前几日被六皇子李景铭砸开的旧伤,本就还没好利索,如今又被萧尘的人踩断了手脚。满脸的血污混杂著粪水,在极度的严寒中冻成了斑驳冰渣,黏在眉毛、睫毛和嘴角上。
    哪里还有半点户部侍郎嫡子的体面?
    分明就是一团被人隨手丟进粪坑里,又捞出来示眾的烂肉。
    “啊……疼……我的腿……爹啊……救命啊……”
    王灿在粪水里痛苦地痉挛著,喉咙里发出杀猪般悽厉而破音的哀嚎。
    每当板车碾过一块稍稍凸起的青石,他被打断的骨头就会跟著车身狠狠一顛。
    断裂的骨茬在皮肉下错位摩擦,疼得他两眼翻白,嘴里直冒白沫,偏偏又晕不过去。
    因为阎王殿的老兵们下手极有分寸。
    他们踩断这些公子哥儿四肢的同时,竟刻意渡了一丝浑厚的內力进去。不仅死死护住了他们的心脉五臟,確保没有任何性命之忧,更是强行封住了昏穴,吊著他们的神智。
    不伤根本,只断手脚。
    偏偏让你异常清醒。
    清醒到足够让这群公子哥儿清清楚楚地感受每一分骨裂的痛楚,也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是如何被当成畜生一样游街示眾。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杀了他们,不过是一刀痛快。
    可如今,让他们活著、臭著、疼著,被成千上万人围观著,才是真正诛心的酷刑。
    街道两侧,原本还在逛庙会的百姓们纷纷探出头来。
    起初,百姓们只敢站在铺子门口、茶楼窗畔,或是隔著街边摊位远远张望。
    “哎哟,这不是户部王大人家的公子吗?平日里仗著家世欺男霸女,连茶楼里唱曲儿的姑娘都敢当街抢,今天怎么坐上这『香车』了?”
    “听说了没有?就是他们在庙会上故意惹事,打伤了替镇北军说话的百姓,还跟暗杀萧家女眷的刺客是一伙的!被镇北军的少帅当场给废了!”
    “呸!活该!”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萧家满门忠烈,这群畜生连忠烈遗孀都敢下手,就该让他们待在粪坑里!”
    一开始,许多人还顾忌著这些世家公子的家世,只敢站在原地低声痛骂。
    可当他们看到阎王殿那些军汉面无表情地押著粪车,大摇大摆地从主街上往前走,而沿途赶来的九门巡街甲士竟然只是远远看著,连个屁都不敢放时,百姓们的胆子便彻底壮了起来。
    不知是谁先带了头,三三两两的百姓索性离开了铺子,捂著鼻子,远远跟在了粪车的后头。
    紧接著,是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平日里被这群权贵子弟欺压太久了,如今见到了这等大快人心的场面,谁肯错过?
    隨著粪车一路慢悠悠地碾过青石长街,跟在后头看热闹的百姓像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多!
    黑压压的人群匯聚成了一条涌动的长河,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隔著几丈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坠在粪车后面,像是一条极其庞大、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这场原本只是几辆板车的押送,硬生生被愤怒又痛快的百姓追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示眾”!
    浩浩荡荡的人群里,各种难听的讥笑、唾骂、叫好声交织在一起,像海啸一般一波接著一波,震得整条主街都在嗡嗡作响。
    躺在粪坑里的王灿等人,亲眼看著身后那越聚越多的“贱民”,听著那些毫不掩饰的嘲笑,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哪怕衣角沾了点灰,都要让下人战慄请罪。
    可现在,他们像烂肉一样躺在秽物里,被身后成百上千的泥腿子、要饭的、卖苦力的百姓像看猴戏一样一路尾隨围观!
    无数双快意的眼睛,无数根戳向他们脊梁骨的手指!
    这种被扒光了所有底裤和体面、踩在烂泥里任人参观的极度羞辱,简直比打断他们的骨头还要疼上一万倍!
    王灿眼角崩裂,泪水混著血污和粪水流进嘴里,喉咙里发出绝望而悽厉的嘶吼,气得急火攻心,偏偏又有內力吊著,想晕都晕死不过去。
    阎王殿的军汉们亲自充当车夫。
    他们穿著不起眼的常服,手里握著脏兮兮的车把,对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围观大军熟视无睹。
    他们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专门挑了途经丞相府和各部衙门的宽阔路线。
    不快。
    也不慢。
    刚好能让沿途的每一户高门大院,都清清楚楚地听到百姓的欢呼;也刚好能让身后跟著的那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將这些公子哥儿的惨状看得清清楚楚。
    伤害性不大。
    侮辱性极强!
    而这份伴隨著百姓沸腾的滔天大辱,偏偏是萧尘明明白白、堂堂正正送给整个文官集团看的。
    ……
    与此同时。
    丞相府,暖阁书房。
    相比外头长街上的恶臭冲天与群情激愤,丞相府內依旧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旺,厚重的锦帘垂落下来,將外头的寒风与喧囂挡得严严实实。
    书房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
    香气清幽,繚绕在紫檀书架、玉石镇纸和满墙经史典籍之间,仿佛这里与外头那场血腥混乱、污秽游街没有半点关係。
    秦嵩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慢条斯理地把玩著一只极品紫砂茶盏。
    他神情平和,眼皮微垂。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夏丞相,正在安静等待庙会长街那边传回“捷报”。
    在他原本的盘算里,王灿等人负责激怒萧尘製造混乱,暗处的杀手进行刺杀。
    若能杀掉萧家女眷,自然最好。
    若杀不掉,只要萧尘失控动手,九门提督府便能以“边將当街行凶”的罪名介入,顺势拿下萧尘的人。
    无论怎么走,萧尘都得沾一身洗不乾净的泥。
    可惜,棋局落子之后,真正走嚮往往並不受棋手控制。
    “相爷!相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