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中,惠妃眼珠微微一转。一计不成,她那如毒蛇般的阴冷目光,悄然越过挡在前面的萧灵儿,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跪在后头的赵少夫人身上。
    萧家人有战功护体动不得,但赵氏可没有!更何况,將门武夫最重什么?义气!若自己当眾重罚替萧家出头的赵氏,以柳含烟的性子,难道能眼睁睁看著旁人替自己受过?只要柳含烟主动跳出来“代为受过”,那这一切可就顺理成章了。
    想通了这层“借力打力”的毒计,惠妃胸中怒火顿消,嘴角一点点勾起一抹残忍而篤定的冷笑。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萧家妇。”
    惠妃慢慢坐直身子,端起茶盏顺坡下驴,声音透著阴冷:“本宫今日念在萧家镇守边关、镇北军將士浴血的份上,宽宏大量一回,不计较柳含烟方才『护人心切』的失仪之罪。”
    说罢,她话锋陡然一转,索性撕下最后那点偽善的面具,护甲直指地上的赵少夫人,厉声发难:
    “萧家有功,本宫可以容情!但赵氏咆哮宫闈、目无尊卑,是满殿亲眼所见的铁证!哪怕你说破了天去,拿大义压本宫,本宫今日也定要按大夏的宫规,重罚这个不懂规矩的泼妇!来人!把赵氏给本宫拖下去!”
    眼见惠妃竟然借题发挥,非要拿无辜的赵少夫人撒气开刀,柳含烟的目光彻底冷到了极点。
    她不喜言辞,也不屑同这等深宫妇人做无谓的口舌之爭。她只知道,赵少夫人是因为替萧家说话才被盯上的。萧家,绝没有让旁人替自己流血的道理!
    她侧过头,与萧灵儿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灵儿那双泛红的杏眸里,透著与她一般无二的决绝与坚定。
    柳含烟微微頷首。隨后,她大步向前,傲然挺胸,直接迎上了惠妃那道正等著她入局的阴鷙目光。
    “既然娘娘非要找个人教规矩。”柳含烟声音清冷,掷地有声:“赵少夫人因我萧家受罚,萧家不能坐视不理。这罚,我萧家女眷替她承担。”
    “柳姐姐,不可!”赵少夫人猛地红了眼眶,急忙伸手去拽她的衣袖,声音里带上了细碎哭腔:“她们本就是衝著萧家来的,你们若替我受过……”
    柳含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扯,便不容抗拒地將她护到自己身后。
    “站我身后来。”柳含烟没有回头,声音虽低沉,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温度。“我萧家,从来只有替袍泽挡刀的规矩,绝没有让自家姐妹替我们流血的道理。”
    只这一句,便如同一座巍峨铁壁,稳稳挡在了赵少夫人身前。
    高台之上,惠妃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狂喜与得逞的恶毒。鱼儿,到底还是心甘情愿地咬鉤了。
    “好,真好。”惠妃彻底换上了一副偽善的面孔,假模假样地嘆了口气:“萧大夫人不愧是將门出身,果然义气深重。既然你们这般姐妹情深、非要一同受过,本宫若不成全,倒显得凉薄了。”
    柳含烟听出她话里故意曲解的陷阱,怒极反笑,清冷的眼底满是嘲弄:“惠妃娘娘可是听错了?我说的是萧家女眷『代她承担』,娘娘明知我意,却要硬生生扭成我们三个人『一同受过』。莫非这宫里的规矩,便是这般指鹿为马、强行连坐?”
    被当眾戳穿心思,惠妃脸色一沉,索性撕破脸皮冷喝道:“放肆!本宫说是一同受过,便是一同受罚!在这后宫里,本宫的话就是规矩!怎么,难道萧大夫人还想教本宫做事不成?”
    说罢,她再不给柳含烟反驳的机会,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萧灵儿,语气越发虚偽“体恤”:“不过,既然是三个人一同受过,外头风雪又这般大,萧少夫人还抱恙在身。本宫若真让你们去雪地里跪上三个时辰,倒显得不通情理了。”
    话音刚落,她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謔,轻飘飘地吩咐道:
    “来人!既然萧家两位夫人愿意替她受过,那便成全她们的有难同当!別去外头跪雪地了,把这三位情深义重的夫人,统统请去后头清静的『静思偏殿』!什么时候抄完三百遍《女诫》,什么时候出来!”
    “静思偏殿”四个字一出口,殿中隨侍的宫人脸色齐齐剧变。
    这名字听著雅致,可內廷的人谁不知道,惠寧宫后头那座静思偏殿,紧挨著百年冰窖。那里冬日从不生炭,四面透风,常年积聚的阴寒之气能像活物一般钻进骨缝。人在里面待上两个时辰,手脚便会冻得失去知觉。若是在里面抄写三百遍《女诫》,莫说写完,只怕手腕都要生生冻废,下半辈子非得落个残疾不可。
    这哪里是施恩?分明是借著规矩诛心!
    柳含烟立刻明白了这惩罚背后的歹毒。她身为宗师级高手,虽不惧严寒,但灵儿和赵少夫人如何受得住?她看著再次围拢上来的嬤嬤,眼神冷得几乎能结出霜,怒火再也遏制不住,猛地上前一步。
    惠妃却像是早料到她的反应,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她,挑起远山眉,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挑衅:“怎么?看萧大夫人这眼神,难道是觉得本宫罚你们轻了吗?若是嫌轻,本宫大可成全你们,再重重治一个抗旨忤逆之罪,直接拖到殿外去廷杖!”
    柳含烟眼底寒芒大盛,周身煞气刚要溢出,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小手紧紧攥住。
    她侧眸,只见萧灵儿轻轻拉了拉她的手,那双清澈的杏眸里透著外柔內刚的执拗,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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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灵儿,柳含烟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压下胸口翻滚的怒火。
    最后,她只平静地留下一句:“惠妃娘娘今日的恩惠,我萧家记下了。”
    高台之上,惠妃看著柳含烟死到临头还敢这般硬气的模样,不怒反笑。她红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毒与轻蔑,隨后冷冷瞥向一旁的粗使宫人,厉声呵斥道:“都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三位情深义重的夫人,给本宫带下去!”
    被惠妃一喝,郑、陶两位嬤嬤带人赶紧硬著头皮围上前来。只是她们心里都忌惮著柳含烟方才那一手,谁也不敢真像刚才那般上前粗暴拉扯,只能板著脸、虚张声势地在前方引路。
    柳含烟连看都没看那些嬤嬤一眼。她一手牵著脸色苍白的萧灵儿,转头看向一旁眼眶通红、单薄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的赵少夫人。
    她没有多言,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赵少夫人的手。
    三个身形各异的女子,就这样手牵著手,身姿笔挺地一步一步走向幽暗寒冷的后殿。武將席中的年轻命妇们死死捏紧帕子,眼底压著滔天悲愤;而文臣席中的王夫人与秦家儿媳,则毫不掩饰眼底的快意。
    谁也没有注意到,大殿末端,化身落魄丫鬟“秋棠”的蛛丝,正低眉顺眼地跟在三位夫人身后,宛如一个被深宫阵仗彻底嚇破胆的粗使丫头。
    可那双一直低垂著的眼睛里,却將王夫人、秦家儿媳、施虐的嬤嬤,以及高台上惠妃的嘴脸,一个不落地死死刻在了脑子里。风语楼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默默记下了这笔帐。只等有朝一日,定要让今日这座大殿里所有落井下石、为虎作倀的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