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自南归后,在地方蹉跎到了四十多岁,如今在江西赋閒多年,不知不觉已经六十多了。
    因此,他一声“可怜白髮生”,如同最刺骨的现实,轻轻的锤在了天幕前古人们的心口上。
    那友人再也绷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
    “不,你还未老。稼轩,你还年轻著呢,怎可嘆前途无光啊?”
    辛弃疾只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烛火摇曳,那个舞剑的少年將军身影,终究是散了。
    幻影消散后,落在现实中的是一个身形落寞拄剑老者。
    辛弃疾轻声道:“事无两样人心別,问渠儂:神州毕竟,几番离合?”
    友人囁嚅著嘴唇,回答道:“朝廷......朝廷並没说过要放弃北地,我们一定会再次北伐的!”
    辛弃疾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念著。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
    他停下吟诵,转头注视著友人,说道:
    “我怕是......等不来也看不到祖逖那样的好事了。”
    友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辛弃疾却笑了,他再次伸手拍了拍友人的肩膀,仿佛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鼓励自己。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他收回手,又握住了那柄长剑。
    “看试手,补天裂!”
    ......
    辛弃疾真的已经对庙堂失去希望了吗?
    天幕的旁白声,在此时悠悠响起,带著一丝探寻的意味。
    “不,他没有。”
    “他仍然对这个朝廷抱有一丝幻想,仍在渴望著有朝一日能重返沙场,建功立业。”
    “哪怕,皇位上坐著的官家,已经从高宗变成了孝宗,又从孝宗变为了光宗,最后,换成了寧宗......”
    天幕画面一转,时间飞速流逝。
    当画面再次定格时,一位年轻气盛的新皇出现在了御座之上。
    宋寧宗,赵扩!
    这位年轻的天子,像他的祖父宋孝宗一样,骨子里就流淌著不甘於偏安一隅的热血。
    为了向天下人证明自己北伐的决心,他一上台,就干了几件大事!
    “詔!剥夺秦檜往来功名爵位,改諡『谬丑』!”
    “詔!命太常寺、国史监,为岳飞重修史传,追封鄂王,追赠太师!”
    一道道旨意,如同惊雷,在沉寂已久的南宋朝堂上炸响!
    年轻的皇帝更是亲自撰写詔书,告諭全国:
    “一日纵敌,遂貽数世之忧;百年为墟,谁任诸人之责?!”
    字字句句,都在痛斥秦檜之流的主和派,同时极力肯定了岳飞、韩世忠等“绍兴四將”的功绩!
    “在权臣韩侂胄的提醒下,这位锐意进取的宋寧宗,终於从故纸堆里,翻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那个曾经的“少年英雄”——辛弃疾。”
    “隨即,一道圣旨火速送往江西。”
    “朝廷启復辛弃疾,任命其为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
    “宋寧宗又翻出了辛弃疾当年呈上的《美芹十论》与《九议》,挑灯夜读,拍案叫绝,感嘆其惊为天人!”
    他立刻下旨,召辛弃疾入京覲见。
    一番考教之后,宋寧宗对这位白髮苍苍的老者愈发敬佩,当即再下旨意!
    “赐辛弃疾宝謨阁待制、提举佑神观,奉朝请!”
    “改任前线重镇——镇江知府!”
    “御赐金腰带一条!”
    ......
    天幕前所有时空里,看到这一幕的古人们,表情都变得异常精彩。
    有人摆著一副难评已绷不住的表情。
    有人看著天幕上那“六十多岁”的字样,又看了看那一大串封赏,嘴角一抽,整个是一个大写的无语。
    不是,哥们儿!
    你玩儿我呢?
    人家都六十多岁了!
    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了,你这时才想起来朝中还有这號人物啊?
    当打之年,你把他当抹布,扔在犄角旮旯里雪藏。
    现在人家都老得快提不动刀了,你把他请出来当宝贝?
    封官!赐爵!给金腰带!
    这有啥用啊?
    你当他是司马懿吗?!
    还能给你熬死几代人,最后来个高平陵之变?
    老赵家的这群人,真是闹麻了!
    当然,也有心思活络的古人,从宋寧宗这一连串的操作中,看出了点別的东西。
    “御赐金腰带......这可是亲信重臣才有的待遇啊!”
    “难道说,绍宋主角有原型?这位宋寧宗,才是真正的赵玖官家?”
    “宋寧宗此举,是想让辛弃疾做自己的韩良臣吗?”
    ......
    无论外界如何评说,辛弃疾终究是再次被启用了。
    当他登上镇江城楼,那座被誉为“天下江山第一楼”的北固楼时,他已是六十有五的白髮老翁了。
    凭栏远眺,江水滔滔,对岸便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神州。
    这里,是东晋谢家练出无敌北府军的地方。
    这里,是南朝宋武帝刘裕龙兴之地,由此北伐,气吞万里。
    这里,也是兰陵萧家子弟渡江,建立南梁的起点。
    这里,更是无数南北朝英雄豪杰北望中原,徒呼奈何的伤心之地!
    一时间,千古兴亡,万般思绪,齐齐涌上心头。
    辛弃疾胸中激盪,扶著栏杆,放声高歌:
    “何处望神州?”
    “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想起了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豪情。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可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然而,搞笑的事情,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就在辛弃疾刚刚被启用没多久,准备大展拳脚之时。
    临安行在的庙堂里,一群所谓的“正义之士”立刻就跳了出来,群起而攻之!
    他们弹劾的理由,还是那个用了几十年的陈词滥调,却依旧能站在所谓的道德制高点上对辛弃疾进行“有理有据”啐骂:
    “辛弃疾乃『归正人』出身,心怀叵测,岂可居於高位?”
    “一介武夫匹夫,安能总揽一方军政大权?!”
    “北人焉能为宋相?”
    “官家糊涂,诸位相公也糊涂?一个归正人也敢让他做前线主帅,就不怕他倒打一耙,反攻长江?”
    “辛弃疾不可为相,归正人不是真正的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