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312。第二十五公里。
    一条岔路从主路分出来。泥土路面。宽度不足三米。两侧长满了齐腰的蒿草。
    路口立著一个牌子。铁皮。生锈。上面的字已经褐化了。但还能辨认。
    “盘龙岭高架桥工程施工便道。非施工车辆禁止进入。”
    落款——“江北省公路建设投资集团盘龙岭项目部。2021年4月。”
    日期是四年前的。项目部早就撤了。牌子还在。
    江默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拍了牌子背面。背面有一个编號。手写的。黑色马克笔。“pl-sb-003。”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泥土路走了一千七百米。坡度逐渐升高。路面上有轮胎碾压的旧痕。很深。重型车辆留下的。但已经生了苔蘚。说明至少半年没有车辆经过。
    前方——视野突然打开了。
    雾散了。阳光从东面的山脊上照下来。
    盘龙岭高架桥出现了。
    不是远景。是近景。施工便道直接通到了桥台的位置。桥台——就是桥两端落脚的地方。混凝土浇筑。表面已经风化。露出了里面的骨料。
    江默站在桥台上。往前看。
    桥——修了一半。
    准確地说——桥面铺到了第七跨。共设计十一跨。每跨长度四十米。七跨——两百八十米。剩余四跨——一百六十米——空的。只有桥墩。没有桥面。
    最后一个有桥面的位置——第七跨的端头——像一把被砍断的尺子。悬在空中。下面是峡谷。落差——他用雷射测距仪打了一下——一百三十七米。
    比x312那个悬崖还深十七米。
    桥墩。一共十二个。两侧桥台不算。编號0號到11號。
    设计图纸上——他在卷宗里看过——每个桥墩的截面尺寸是4.5米x3.0米。高度从六十米到一百二十米不等。隨地形变化。
    江默走到最近的一个桥墩旁边。0號墩。高度——十二米。最矮的一个。
    他放下帆布袋。打开工具包。
    游標卡尺。一百五十毫米量程。不够量桥墩截面。
    但够量別的。
    他蹲下来。桥墩底部有一处混凝土剥落。面积大约三十厘米x二十厘米。深度——他用卡尺探了一下——十五毫米。
    剥落的位置——露出了钢筋。
    一根。直径——他把卡尺的外测量爪卡上去——读数。
    二十毫米。
    图纸上標的——hrb400。直径二十五毫米。
    差了五毫米。
    这根钢筋——不是二十五的。是二十的。
    他没有急著下结论。一根钢筋说明不了问题。可能是个別替换。可能是施工误差。
    他绕著0號墩走了一圈。找到了另外三处混凝土剥落点。每处都露出了钢筋。
    第二处。卡尺读数——二十毫米。
    第三处。二十毫米。
    第四处。十八毫米。
    四根钢筋。没有一根是二十五的。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0號墩。四处採样。钢筋直径实测值——20、20、20、18mm。设计值——25mm。偏差——负20%至负28%。”
    然后他算了一下。
    配筋率。等於钢筋截面积除以混凝土截面积。
    设计截面4.5mx3.0m=13.5㎡。
    如果用25mm钢筋。按照设计配筋图的间距150mm——总钢筋截面积大约6600mm2。配筋率约0.49%。
    等一下。
    卷宗里標註的配筋率是0.8%。但详图计算出来只有0.4%。这个他在办公室里就发现了。
    现在现场实测——钢筋直径比图纸画的还小。20mm代替25mm。截面积缩水了百分之三十六。
    实际配筋率——大约0.26%。
    《公路桥涵设计通用规范》jtgd60-2015。受压构件最小配筋率——0.6%。
    0.26%。
    不到下限的一半。
    他的视网膜上。红光已经不是“亮”这个字能描述的了。
    0號墩。最矮的。十二米高。承重还在安全范围內——因为矮、荷载分散。
    但中间的那几个——7號、8號、9號墩——高度超过一百米。
    如果它们的配筋率也是0.26%。
    一百米高的混凝土柱。配筋率不到规范下限的一半。上面搭著四十米跨度的桥面。桥面上如果跑满载重卡——
    江默没有继续想“如果”。
    他合上了笔记本。
    “这座桥不能通车。”
    便衣站在旁边。没听明白。“什么?”
    “桥墩的钢筋直径与设计图纸不符。实际配筋率低於国家规范强制下限。结构安全性不满足公路i级荷载要求。”
    他把卡尺收好。
    “如果赵金山没跑。如果这座桥如期完工。如果通了车——”
    他没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
    一座一百三十七米高的桥。配筋率0.26%。满载通行。
    结论不需要说。结论在混凝土和钢筋的力学性质里。在重力加速度里。在断裂极限强度里。
    他拿出手机。虽然没有信號。但手机可以拍照。
    他拍了四处剥落点的钢筋裸露部位。每张照片里都能看到卡尺的读数。
    然后他用一键报警器发了一条北斗短报文。
    一百二十个字。刚好够。
    “已到达盘龙岭高架桥施工现场。0號桥墩现场实测钢筋直径20mm。设计值25mm。偏差负20%。实际配筋率约0.26%。低於jtgd60强制下限0.6%。桥樑结构安全性存在重大隱患。请何国强转省纪委和住建厅工程质量监督站。需要专业检测机构到场进行全面鑑定。”
    发送。
    “发送成功。”
    他站在0號桥墩旁边。山风从峡谷底部吹上来。温度偏低。体感大约十五度。
    帆布袋在左肩。工具包在脚边。保温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水。
    便衣走过来。
    “江——何主任那边——收到了吧?”
    “北斗短报文延迟在一分钟以內。收到了。”
    “那——我们等检测的人来?”
    “检测的人从省城出发。带设备。走g55转g207转x312。最快四个小时。”
    便衣算了一下。“下午两点?”
    “对。”
    “那我们在这里等四个小时?”
    江默没回答。他已经背著帆布袋往1號桥墩走了。
    1號墩。高度二十八米。比0號高了一倍多。
    他站在墩底。仰头看了看。
    混凝土表面。1號墩比0號墩的状况更差。风化剥落面积更大。有一条竖向裂缝。从底部延伸了大约三米。缝宽——他量了一下——零点四毫米。
    《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gb50010-2010。正常使用极限状態的裂缝宽度限值——一类环境。0.2mm。
    零点四——超限一倍。
    他画圈。红笔。八毫米。
    继续走。2號墩。
    3號墩。
    4號墩。
    每一个墩——他都找到了裸露钢筋的位置。每一个——卡尺读数——都不是设计值。
    十一个已建成的桥墩。他走了九个。剩下两个在峡谷对面——施工便道到不了。
    九个桥墩。三十六处採样点。
    没有一根钢筋达到设计尺寸。
    没有一个。
    他坐在5號墩的基座上。打开笔记本。把三十六个数据整理成了一张表格。
    表格的最后一列——“与设计值偏差”。
    全是负號。
    负18%到负32%。
    他在表格下方写了一行。
    “结论——盘龙岭高架桥全部已建桥墩的钢筋规格均低於设计要求。配筋率普遍低於国家规范强制下限。主承重结构不具备通车条件。”
    “该工程的施工质量问题已超出偷工减料的范畴。属於系统性、有组织的工程质量欺诈。”
    “根据《刑法》第一百三十七条——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建设单位、设计单位、施工单位、工程监理单位违反国家规定。降低工程质量標准。造成重大安全事故的——对直接责任人员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並处罚金。”“后果特別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合上笔记本。
    十一个桥墩。五十一亿拨款。配筋率不到规范的一半。
    赵金山省下来的钢筋成本——他在心里粗算了一下——大约一亿二到一亿五。
    省了一亿五——用在一座桥的钢筋上——换来一座一百三十七米高的死亡陷阱。
    如果通了车。
    如果有校车经过。
    如果。
    他把笔记本放进帆布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混凝土灰。
    便衣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著他。这个人从早上六点出发到现在。被渣土车追堵。车差点掉下悬崖。走了两公里山路。量了九个桥墩。
    没吃东西。
    保温杯里的水喝完了。
    “江——要不要吃点——我车上有压缩饼乾——”
    “有几块?”
    “两块。”
    “保质期?”
    便衣把饼乾翻过来看了一眼包装袋。
    “2024年8月生產。保质期二十四个月。到2026年8月。”
    “合规。给我一块。”
    便衣把压缩饼乾递过去。
    江默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压缩饼乾的口感——需要嚼。
    他一边嚼一边看著峡谷对面那两个他没走到的桥墩。10號和11號。
    从这边看过去——10號墩的底部有一块顏色不一样的区域。比周围的混凝土白。新补的。
    修补过。
    修补什么——看不清。距离太远。雷射测距仪只能测距离。不能测材料。
    等检测机构来了再说。
    他把压缩饼乾啃完了。把包装袋折好。放进帆布袋的小口袋里。
    没有垃圾桶。他不扔在地上。
    “《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一百一十一条——隨意倾倒、拋撒、堆放城镇生活垃圾的——对个人处以一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的罚款。”
    便衣把自己那块饼乾的包装袋也揣进了兜里。
    山风。阳光。一座断头的桥。九本数据。一个人。
    下午两点。检测机构的车到了。
    三辆。一辆装著回弹仪和钻芯取样机。一辆装著雷达扫描仪——能透视混凝土內部的钢筋分布。第三辆——是何国强派来的纪委公务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
    钱干事。
    他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塑胶袋里——两个盒饭。一壶热水。
    “何主任让我带的。”
    江默接过盒饭。打开。米饭。青菜。红烧肉。
    他看了一眼筷子。竹筷。一次性的。
    合规。
    吃完了。
    把饭盒装进垃圾袋。系好。
    检测机构的技术员已经在架设备了。钻芯取样机的钻头对准了0號墩。开钻。
    嗡——
    混凝土芯样被取出来了。圆柱形。直径一百毫米。长度两百毫米。
    技术员用回弹仪在芯样旁边的原位弹了十六个点。读数取平均值之后。他的表情变了。
    “混凝土实际强度——回弹推定值c28。”
    设计標號——c40。
    差了三个等级。
    雷达扫描仪的屏幕上。钢筋分布图像出来了。
    绿色的线条——钢筋——在灰色的混凝土截面里排列著。
    间距不是图纸上的一百五十毫米。
    也不是详图里暗示的三百毫米。
    是四百二十毫米。
    比任何一个版本都大。
    技术员记录完数据。抬头看了一眼江默。
    江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盘龙岭高架桥。设计造价八十六亿。已拨付五十一亿。实际钢筋用量约为设计值的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三十五。混凝土强度低於设计標號三个等级。”
    “偷的不是工。减的不是料。”
    “偷的是桥下面每一个可能经过的人的命。”
    他合上笔记本。
    帆布袋拉上拉链。
    山谷里的风把那句话吹散了。但笔记本上的字不会散。
    红笔写的。
    和他画的那些八毫米的圈一样——会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