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
周世明被留置的第二天。
审讯还没开始。
何国强在等一样东西——周世明妻子刘芳的银行流水。
省纪委技术组从银行调取数据需要走流程。流程正常时限——两个工作日。
江默没有等流水。他在做另一件事。
上午八点。他拿著工具包走出了监察三室。没有走向档案室。也没有走向会议室。
他走向了电梯。
按了“b1”。
地下一层。
省纪委留置中心。
电梯门开了。走廊。led灯管。白光。温度偏低。
走廊尽头有一个值班台。两个值班员。面前放著签到簿和监控屏幕。
江默走到值班台前。
“监察三室借调人员江默。申请查看留置中心设施合规情况。”
值班员抬头看他。又看了看他胸前的临时工作证。
“查看——设施？”
“留置中心的硬体设施是否符合《中国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及《监察法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
值班员翻了翻值班记录本。
“这个——需要留置管理科批准——”
“留置管理科的审批流程——我刚查了內部oa——需要科长签字。科长今天上午在七楼开会。会议预计十点结束。”
江默看了一眼手錶。
“现在八点十四分。我等不了两个小时。”
值班员的手按在电话上。
“那我请示一下——”
“不用请示。《纪检监察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五十二条——纪检监察机关应当加强对留置场所的管理和监督。我是纪检监察机关的借调工作人员。监督权在条文里写著。”
值班员把电话放下了。
他打开了通往留置区的那扇门。
门是钢製的。灰色喷漆。门框上方有一个摄像头。广角。
江默走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红灯在闪。正在录像。
他走进了走廊。
留置中心一共有八间留置室。编號1到8。每间门前有一块电子显示屏。显示室內温度、湿度、在押人员编號。
江默没有去看在押人员。
他看的是数字。
第一间。温度——19.2c。
他停了。
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支温湿度计。带探头的。精度±0.3c。
他把探头从门上的观察窗伸进去。等了十五秒。
读数——18.7c。
电子显示屏標的19.2。实际18.7。
差了0.5度。
“《公安机关办案区使用管理规定》第十七条——办案区室温不低於20c。纪委留置中心参照执行。”
18.7。
低了1.3度。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留置室01。室温实测18.7c。低於规定下限1.3c。电子温控面板显示19.2c。偏差0.5c。面板需校准或更换传感器。”
走到第二间。
温度——20.1c。合格。
第三间——19.8c。
低了0.2度。
他记了。
第四间——20.3c。合格。
第五间。
他没看温度。他看的是灯。
天花板上嵌了两盏面板灯。日间照明。亮著。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了测光仪。
举到在押人员的铺位位置——从观察窗估算了一下高度和角度。测光仪读数——六百二十勒克斯。
《看守所建设標准》建標109-2008。第五章——监室的照明標准——日间不超过300勒克斯。夜间保留值不低於15勒克斯。
六百二十。
超了一倍多。
江默蹲下来。从观察窗的角度仔细看了一下灯的安装方式。
两盏面板灯。功率——每盏约四十瓦。色温偏冷。5700k左右。
问题不在灯本身。在於灯的数量。
这间留置室面积约八平方米。按照300勒克斯的標准——一盏四十瓦的面板灯足够。装了两盏——照度翻倍。
两盏灯。两倍照度。
是装修设计的失误。还是故意的。
故意把灯装亮——让在押人员在高亮度环境下难以休息——属於变相疲劳审讯。
《监察法》第四十四条——留置期间应当保障被留置人员的饮食、休息和安全。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红笔。八毫米。
继续走。
第六间。照度——三百一十勒克斯。超了十个。微超。记了。但没画圈。
第七间。
门上的观察窗——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部。长度约十二厘米。裂纹宽度——他用卡尺侧量了观察窗边框的间隙——约0.3毫米。
观察窗的材质应该是防暴钢化玻璃。钢化玻璃有裂纹——意味著钢化应力已经失效。再受一次衝击——整块碎裂。
安全隱患。
记了。画圈。
第八间。
走到门前。他没有看温度。没有看照度。
他看的是——门。
门锁。电磁锁。品牌標识——他没见过。翻到侧面的铭牌。
生產厂家——深圳某某安防科技有限公司。
他拿出手机。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搜了这个公司名。
搜索结果——
“该企业於2023年8月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原因——未按规定公示年度报告。”
经营异常的企业——生產的安防设备——用在了省纪委的留置中心。
如果这扇门的电磁锁出了故障——在押人员从留置室走出来——谁负责？
江默在笔记本上画了第三个圈。
他走回了值班台。
值班员看著他。工具包里的仪器已经大部分用过了。
“检查完了？”
“设施部分——完了。”
值班员鬆了口气。
“接下来查程序。”
值班员的气还没吐完——又吸回去了。
“你们的值班交接记录——拿出来。”
值班员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本硬皮本。交接记录。逐日。逐班次。
江默翻开。看了第一页。
交接记录的格式——抬头。日期。交班人。接班人。在押人员状態。物品交接。签名。
他翻到五月十日的记录。
“物品交接”一栏——空白。
“五月十日的物品交接——没写。值班期间有没有物品进出？”
值班员想了想。“那天——送了一次晚饭。”
“晚饭的餐具——进出有没有清点？”
“清点了。”
“写了没有？”
沉默。
“《监察法实施条例》第八十九条——留置场所的看护人员应当做好被留置人员的物品清点和记录。”
江默把交接记录本翻到最后。五月十五日。昨天。
“昨天的交班人签名——张。只有一个姓。没有全名。”
值班员低头看了一眼。
確实。一个“张”字。
“值班记录的签名应当使用全名。能辨认身份。一个姓——等同於未签。”
江默合上了交接记录本。
他在笔记本上整理了一下。
留置中心设施隱患——六条。
温度低於规定——两间。
照度超標——两间（其中一间严重超標）。
观察窗裂纹——一间。
电磁锁生產厂家经营异常——一间。
程序违规——两条。
物品交接记录缺失。
签名不规范。
合计——八条。
他把检查结果誊抄在了一张a4纸上。標题——“关於省纪委留置中心设施及管理合规性检查报告”。
签名。日期。
值班员看著那张纸。他在纪委值班三年了。
留置中心——全省最严肃的执纪场所。被查过很多次。上级检查。巡视检查。年度自查。
从来没有人测过灯的照度。从来没有人查过电磁锁厂家的工商註册状態。从来没有人拿著温湿度计去校准电子面板的精度。
今天有了。
——上午十一点。
何国强在七楼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纪委后勤管理处处长打来的。
“何主任。你知道你们监察三室那个借调的——江默——今天早上干了什么吗？”
“干了什么？”
“他查了留置中心。”
何国强的手顿了一下。
“查了什么？”
“温度。照度。门锁。值班记录。八条违规。”
何国强在电话这头坐了三秒钟。
“拿给我看看。”
“报告已经送到李书记办公室了。”
何国强掛了电话。
他想起了一件事。
江默到住建厅——查了住建厅的灯管、维修响应、文具领用。
到鸿运会馆——查了会馆的消防、食品、野生动物。
到纪委——查了纪委的饮水机、电梯年检、灯管色温。
现在——查了留置中心。
这个人到哪里——就把哪里翻一遍。
不分敌我。
何国强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想了一个问题。
如果江默被借调到中央纪委——他会不会去量中南海的灯管色温？
他觉得会。
周世明被留置的第二天。
审讯还没开始。
何国强在等一样东西——周世明妻子刘芳的银行流水。
省纪委技术组从银行调取数据需要走流程。流程正常时限——两个工作日。
江默没有等流水。他在做另一件事。
上午八点。他拿著工具包走出了监察三室。没有走向档案室。也没有走向会议室。
他走向了电梯。
按了“b1”。
地下一层。
省纪委留置中心。
电梯门开了。走廊。led灯管。白光。温度偏低。
走廊尽头有一个值班台。两个值班员。面前放著签到簿和监控屏幕。
江默走到值班台前。
“监察三室借调人员江默。申请查看留置中心设施合规情况。”
值班员抬头看他。又看了看他胸前的临时工作证。
“查看——设施？”
“留置中心的硬体设施是否符合《中国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及《监察法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
值班员翻了翻值班记录本。
“这个——需要留置管理科批准——”
“留置管理科的审批流程——我刚查了內部oa——需要科长签字。科长今天上午在七楼开会。会议预计十点结束。”
江默看了一眼手錶。
“现在八点十四分。我等不了两个小时。”
值班员的手按在电话上。
“那我请示一下——”
“不用请示。《纪检监察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五十二条——纪检监察机关应当加强对留置场所的管理和监督。我是纪检监察机关的借调工作人员。监督权在条文里写著。”
值班员把电话放下了。
他打开了通往留置区的那扇门。
门是钢製的。灰色喷漆。门框上方有一个摄像头。广角。
江默走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红灯在闪。正在录像。
他走进了走廊。
留置中心一共有八间留置室。编號1到8。每间门前有一块电子显示屏。显示室內温度、湿度、在押人员编號。
江默没有去看在押人员。
他看的是数字。
第一间。温度——19.2c。
他停了。
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支温湿度计。带探头的。精度±0.3c。
他把探头从门上的观察窗伸进去。等了十五秒。
读数——18.7c。
电子显示屏標的19.2。实际18.7。
差了0.5度。
“《公安机关办案区使用管理规定》第十七条——办案区室温不低於20c。纪委留置中心参照执行。”
18.7。
低了1.3度。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留置室01。室温实测18.7c。低於规定下限1.3c。电子温控面板显示19.2c。偏差0.5c。面板需校准或更换传感器。”
走到第二间。
温度——20.1c。合格。
第三间——19.8c。
低了0.2度。
他记了。
第四间——20.3c。合格。
第五间。
他没看温度。他看的是灯。
天花板上嵌了两盏面板灯。日间照明。亮著。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了测光仪。
举到在押人员的铺位位置——从观察窗估算了一下高度和角度。测光仪读数——六百二十勒克斯。
《看守所建设標准》建標109-2008。第五章——监室的照明標准——日间不超过300勒克斯。夜间保留值不低於15勒克斯。
六百二十。
超了一倍多。
江默蹲下来。从观察窗的角度仔细看了一下灯的安装方式。
两盏面板灯。功率——每盏约四十瓦。色温偏冷。5700k左右。
问题不在灯本身。在於灯的数量。
这间留置室面积约八平方米。按照300勒克斯的標准——一盏四十瓦的面板灯足够。装了两盏——照度翻倍。
两盏灯。两倍照度。
是装修设计的失误。还是故意的。
故意把灯装亮——让在押人员在高亮度环境下难以休息——属於变相疲劳审讯。
《监察法》第四十四条——留置期间应当保障被留置人员的饮食、休息和安全。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红笔。八毫米。
继续走。
第六间。照度——三百一十勒克斯。超了十个。微超。记了。但没画圈。
第七间。
门上的观察窗——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部。长度约十二厘米。裂纹宽度——他用卡尺侧量了观察窗边框的间隙——约0.3毫米。
观察窗的材质应该是防暴钢化玻璃。钢化玻璃有裂纹——意味著钢化应力已经失效。再受一次衝击——整块碎裂。
安全隱患。
记了。画圈。
第八间。
走到门前。他没有看温度。没有看照度。
他看的是——门。
门锁。电磁锁。品牌標识——他没见过。翻到侧面的铭牌。
生產厂家——深圳某某安防科技有限公司。
他拿出手机。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搜了这个公司名。
搜索结果——
“该企业於2023年8月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原因——未按规定公示年度报告。”
经营异常的企业——生產的安防设备——用在了省纪委的留置中心。
如果这扇门的电磁锁出了故障——在押人员从留置室走出来——谁负责？
江默在笔记本上画了第三个圈。
他走回了值班台。
值班员看著他。工具包里的仪器已经大部分用过了。
“检查完了？”
“设施部分——完了。”
值班员鬆了口气。
“接下来查程序。”
值班员的气还没吐完——又吸回去了。
“你们的值班交接记录——拿出来。”
值班员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本硬皮本。交接记录。逐日。逐班次。
江默翻开。看了第一页。
交接记录的格式——抬头。日期。交班人。接班人。在押人员状態。物品交接。签名。
他翻到五月十日的记录。
“物品交接”一栏——空白。
“五月十日的物品交接——没写。值班期间有没有物品进出？”
值班员想了想。“那天——送了一次晚饭。”
“晚饭的餐具——进出有没有清点？”
“清点了。”
“写了没有？”
沉默。
“《监察法实施条例》第八十九条——留置场所的看护人员应当做好被留置人员的物品清点和记录。”
江默把交接记录本翻到最后。五月十五日。昨天。
“昨天的交班人签名——张。只有一个姓。没有全名。”
值班员低头看了一眼。
確实。一个“张”字。
“值班记录的签名应当使用全名。能辨认身份。一个姓——等同於未签。”
江默合上了交接记录本。
他在笔记本上整理了一下。
留置中心设施隱患——六条。
温度低於规定——两间。
照度超標——两间（其中一间严重超標）。
观察窗裂纹——一间。
电磁锁生產厂家经营异常——一间。
程序违规——两条。
物品交接记录缺失。
签名不规范。
合计——八条。
他把检查结果誊抄在了一张a4纸上。標题——“关於省纪委留置中心设施及管理合规性检查报告”。
签名。日期。
值班员看著那张纸。他在纪委值班三年了。
留置中心——全省最严肃的执纪场所。被查过很多次。上级检查。巡视检查。年度自查。
从来没有人测过灯的照度。从来没有人查过电磁锁厂家的工商註册状態。从来没有人拿著温湿度计去校准电子面板的精度。
今天有了。
——上午十一点。
何国强在七楼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纪委后勤管理处处长打来的。
“何主任。你知道你们监察三室那个借调的——江默——今天早上干了什么吗？”
“干了什么？”
“他查了留置中心。”
何国强的手顿了一下。
“查了什么？”
“温度。照度。门锁。值班记录。八条违规。”
何国强在电话这头坐了三秒钟。
“拿给我看看。”
“报告已经送到李书记办公室了。”
何国强掛了电话。
他想起了一件事。
江默到住建厅——查了住建厅的灯管、维修响应、文具领用。
到鸿运会馆——查了会馆的消防、食品、野生动物。
到纪委——查了纪委的饮水机、电梯年检、灯管色温。
现在——查了留置中心。
这个人到哪里——就把哪里翻一遍。
不分敌我。
何国强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想了一个问题。
如果江默被借调到中央纪委——他会不会去量中南海的灯管色温？
他觉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