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下午两点。
江默把留置中心的检查报告送到了李铁军办公室。
没有送到李铁军手里。
送到了李铁军的秘书手里。
秘书看了標题。
“关於省纪委留置中心设施及管理合规性检查报告。”
秘书把报告放在李铁军桌上的“待阅”文件夹里。
排第三。
前面两份——一份是省政法委转来的协调函。一份是中央巡视办的预通知。
江默的报告排在中央巡视办后面。
——
下午两点四十分。
留置管理科科长赵建军从七楼的会议室出来。
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著一份复印件。
“关於省纪委留置中心设施及管理合规性检查报告。”
后勤管理处的人抄送过来的。
赵建军看了第一条。
留置室01。室温实测18.7c。低於规定下限1.3c。
看了第二条。
留置室05。照度620勒克斯。超標一倍。
他把报告翻到签名处。
检查人——江默。
赵建军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到电梯口。按了b1。
电梯没动。
他看了一眼电梯的电子屏。
“设备检修中。暂停使用。”
赵建军愣了两秒。
昨天还好好的电梯。
他想起了报告里的第五条——电梯年检超期六个月。
有人把电梯停了。
赵建军走楼梯。
从六楼走到地下一层。
七层。
到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留置中心走廊。
值班台前面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值班员。
另一个——穿灰色夹克。帆布袋。
江默。
他手里拿著一卷封条。
红色。
“省纪委监察设施整改封条”。
封条的格式——赵建军扫了一眼——標准。红底白字。编號区。日期区。签章区。
甚至比纪委自己印的封条还规范。
因为这封条不是纪委的。
是江默自己做的。
“你在干什么？”赵建军走过去。
“封留置室05。”
“封——什么？”
“留置室05的照明照度620勒克斯。《看守所建设標准》建標109-2008第五章——监室日间照明標准不超过300勒克斯。超標一倍。”
赵建军的声音压下来了。
低。快。字和字之间挤在一起。
“江主任。你知道05號留置室里关的是谁？”
“我不关心关的是谁。我关心的是灯有多亮。”
“那是省交通建设集团的原副总裁刘德荣。涉案金额——一个亿往上。三天了。零口供。硬骨头。”
赵建军往前走了半步。
压低声音。
“灯光调高一点。给他点心理压力。这是常规手段。对付这种蛀虫——讲什么人权保障？”
江默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了封条。
撕下背胶。
“《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第四十条——监察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收集、固定、审查、运用证据时——严禁以威胁、引诱、欺骗及其他非法方式收集证据。”
封条贴在了05號留置室门框的左侧。
赵建军伸手去拦。
没拦住。
封条已经贴上了。
江默的手很稳。封条的上沿和门框的上沿平行。误差——目测不超过两毫米。
“超標的高强度灯光持续照射——在法理上构成变相体罚。以此手段取得的口供——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时——將触发《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非法证据排除规则。”
他把第二条封条贴在了门框右侧。
“你们不仅定不了他的罪。还会面临滥用职权的倒查。《监察法》第六十五条——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的——依法给予处理。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赵建军的手悬在半空。
江默推开了05號留置室的门。
门没锁。电磁锁——那个经营异常企业生產的电磁锁——今天也在检修。
留置室里。
一张审讯桌。两把椅子。
审讯桌这边坐著两个穿白衬衫的纪委干事。
对面坐著一个男人。五十出头。头髮乱了。眼睛充血。三天没睡好的样子。
天花板上——两盏面板灯。
全开著。
620勒克斯的白光把整间八平方米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江默走到墙壁开关旁边。
拉下了其中一盏灯的开关。
咔。
光减了一半。
房间里暗了。
但还是亮的。
一盏灯——大约310勒克斯。微超。但在可接受范围內。
“05號留置室即刻进入设施整改程序。审讯暂停。”
两个纪委干事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们看看江默。看看门口的赵建军。
赵建军的脸——红的。不是光照的原因。
“参与本次审讯的两名干事——姓名工號报一下。”
两个干事互相看了一眼。
“陈浩。工號nw-2021-0047。”
“张鹏飞。工號nw-2019-0112。”
江默在笔记本上记了。
“你们二位——停止本案审讯工作。就照明超標问题写一份书面情况说明。说明內容包括——灯光调整是谁的决定。什么时间调的。调之前有没有走设施变更审批流程。”
陈浩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灯光是赵建军让调的。口头。没留纸面。
江默把检查报告的复印件递给了赵建军。
“赵科长。八条问题。三个工作日內整改完毕。每一条整改完成后——拍照。附文字说明。报监察三室备案。”
赵建军接过报告。
纸在他手上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气的。
那个涉案过亿的刘德荣——坐在审讯椅上。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眼睛肿著。嘴唇裂了。
他看著江默。
活了五十三年。在体制內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借调来的人。在纪委的留置室里。把审讯员停了。把灯关了。把门封了。
刘德荣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抽搐。
他不知道该感谢这个人还是该害怕这个人。
江默没看他。
他在看门锁。
经营异常企业生產的电磁锁。
检修標籤贴著。
“门锁更换前——05號留置室的在押人员临时转移至03號。03號室温20.3c。照度合格。门锁厂家资质正常。”
他走了。
帆布袋。保温杯。工具包。
值班员站在走廊里。
看著江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建军。
赵建军站在05號留置室门口。
门框两侧贴著两条红色封条。
封条上的字——手写的。蓝色原子笔。横平竖直。
字比印刷的还整齐。
赵建军把报告卷了卷。攥在手里。
他决定去找李铁军。
——
江默把留置中心的检查报告送到了李铁军办公室。
没有送到李铁军手里。
送到了李铁军的秘书手里。
秘书看了標题。
“关於省纪委留置中心设施及管理合规性检查报告。”
秘书把报告放在李铁军桌上的“待阅”文件夹里。
排第三。
前面两份——一份是省政法委转来的协调函。一份是中央巡视办的预通知。
江默的报告排在中央巡视办后面。
——
下午两点四十分。
留置管理科科长赵建军从七楼的会议室出来。
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著一份复印件。
“关於省纪委留置中心设施及管理合规性检查报告。”
后勤管理处的人抄送过来的。
赵建军看了第一条。
留置室01。室温实测18.7c。低於规定下限1.3c。
看了第二条。
留置室05。照度620勒克斯。超標一倍。
他把报告翻到签名处。
检查人——江默。
赵建军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到电梯口。按了b1。
电梯没动。
他看了一眼电梯的电子屏。
“设备检修中。暂停使用。”
赵建军愣了两秒。
昨天还好好的电梯。
他想起了报告里的第五条——电梯年检超期六个月。
有人把电梯停了。
赵建军走楼梯。
从六楼走到地下一层。
七层。
到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留置中心走廊。
值班台前面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值班员。
另一个——穿灰色夹克。帆布袋。
江默。
他手里拿著一卷封条。
红色。
“省纪委监察设施整改封条”。
封条的格式——赵建军扫了一眼——標准。红底白字。编號区。日期区。签章区。
甚至比纪委自己印的封条还规范。
因为这封条不是纪委的。
是江默自己做的。
“你在干什么？”赵建军走过去。
“封留置室05。”
“封——什么？”
“留置室05的照明照度620勒克斯。《看守所建设標准》建標109-2008第五章——监室日间照明標准不超过300勒克斯。超標一倍。”
赵建军的声音压下来了。
低。快。字和字之间挤在一起。
“江主任。你知道05號留置室里关的是谁？”
“我不关心关的是谁。我关心的是灯有多亮。”
“那是省交通建设集团的原副总裁刘德荣。涉案金额——一个亿往上。三天了。零口供。硬骨头。”
赵建军往前走了半步。
压低声音。
“灯光调高一点。给他点心理压力。这是常规手段。对付这种蛀虫——讲什么人权保障？”
江默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了封条。
撕下背胶。
“《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第四十条——监察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收集、固定、审查、运用证据时——严禁以威胁、引诱、欺骗及其他非法方式收集证据。”
封条贴在了05號留置室门框的左侧。
赵建军伸手去拦。
没拦住。
封条已经贴上了。
江默的手很稳。封条的上沿和门框的上沿平行。误差——目测不超过两毫米。
“超標的高强度灯光持续照射——在法理上构成变相体罚。以此手段取得的口供——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时——將触发《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非法证据排除规则。”
他把第二条封条贴在了门框右侧。
“你们不仅定不了他的罪。还会面临滥用职权的倒查。《监察法》第六十五条——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的——依法给予处理。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赵建军的手悬在半空。
江默推开了05號留置室的门。
门没锁。电磁锁——那个经营异常企业生產的电磁锁——今天也在检修。
留置室里。
一张审讯桌。两把椅子。
审讯桌这边坐著两个穿白衬衫的纪委干事。
对面坐著一个男人。五十出头。头髮乱了。眼睛充血。三天没睡好的样子。
天花板上——两盏面板灯。
全开著。
620勒克斯的白光把整间八平方米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江默走到墙壁开关旁边。
拉下了其中一盏灯的开关。
咔。
光减了一半。
房间里暗了。
但还是亮的。
一盏灯——大约310勒克斯。微超。但在可接受范围內。
“05號留置室即刻进入设施整改程序。审讯暂停。”
两个纪委干事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们看看江默。看看门口的赵建军。
赵建军的脸——红的。不是光照的原因。
“参与本次审讯的两名干事——姓名工號报一下。”
两个干事互相看了一眼。
“陈浩。工號nw-2021-0047。”
“张鹏飞。工號nw-2019-0112。”
江默在笔记本上记了。
“你们二位——停止本案审讯工作。就照明超標问题写一份书面情况说明。说明內容包括——灯光调整是谁的决定。什么时间调的。调之前有没有走设施变更审批流程。”
陈浩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灯光是赵建军让调的。口头。没留纸面。
江默把检查报告的复印件递给了赵建军。
“赵科长。八条问题。三个工作日內整改完毕。每一条整改完成后——拍照。附文字说明。报监察三室备案。”
赵建军接过报告。
纸在他手上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气的。
那个涉案过亿的刘德荣——坐在审讯椅上。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眼睛肿著。嘴唇裂了。
他看著江默。
活了五十三年。在体制內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借调来的人。在纪委的留置室里。把审讯员停了。把灯关了。把门封了。
刘德荣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抽搐。
他不知道该感谢这个人还是该害怕这个人。
江默没看他。
他在看门锁。
经营异常企业生產的电磁锁。
检修標籤贴著。
“门锁更换前——05號留置室的在押人员临时转移至03號。03號室温20.3c。照度合格。门锁厂家资质正常。”
他走了。
帆布袋。保温杯。工具包。
值班员站在走廊里。
看著江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建军。
赵建军站在05號留置室门口。
门框两侧贴著两条红色封条。
封条上的字——手写的。蓝色原子笔。横平竖直。
字比印刷的还整齐。
赵建军把报告卷了卷。攥在手里。
他决定去找李铁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