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
    江北省国际会议中心,三楼,紫金厅。
    “全省地质勘探技术与矿產资源可持续发展研討会”正在这里隆重举行。
    会场內,座无虚席。
    来自全省各大地质院校的院士专家、各大矿业集团的高管、以及自然资源厅、发改委等相关部门的领导,悉数到场。
    这是一场冠盖云集、星光熠熠的行业盛会。
    然而,在第一排最靠边的角落里,却出现了一副极其诡异的景象。
    一个穿著一身毫无褶皱的深黑色西装、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冰冷得如同手术刀般的年轻人,正提著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帆布工具包,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他就是作为省纪委新成立的“重大项目监督办公室”代表,前来列席会议的江默。
    诡异的是,以他为中心,半径两米之內,所有的座位都空著。
    仿佛他周围存在著一个无形的、绝对零度的物理隔离力场。
    所有路过的人,无论是专家还是高管,在看到江默和他胸前那枚“省纪委”的徽章时,都会下意识地绕道而行,甚至连目光都不敢与他交匯。
    会场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快看,那就是江默!”
    “哪个江默?”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一个人端掉审计厅,逼得钱卫国当场滑跪的『活阎王』啊!”
    “我的天,看起来好年轻……听说他脑子里装了一部《刑法》和所有国家標准,逮谁给谁普法,谁都扛不住啊!”
    “嘘!小声点!別让他听见!万一他觉得咱们说话的分贝超標,回头给咱们开张罚单就完了!”
    对於周围的议论和敬畏,江默恍若未闻。
    他的世界里,没有八卦,只有规则。
    他正低著头,用平板电脑飞快地审阅著一份关於《地质钻孔取样標准操作规程》的文件,偶尔还会用隨身携带的电子笔,在上面標註出几个不符合国家標准b/t 13642-92的词汇。
    会议冗长而乏味。
    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十一点半。
    就在主持人宣布会议即將结束时,议程上突然多出了一个环节——“地质文化交流与纪念品赠送”。
    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江北矿业集团董事长赵金海,满面春风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的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手里捧著一个用名贵黄花梨木打造的、雕刻著精美山水纹路的长条形锦盒。
    他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同仁!”
    “借著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为了感谢省纪委,特別是江默主任,对我们矿业集团一直以来的监督与指导,帮助我们发现了许多过去没有注意到的管理漏洞。”
    赵金海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纪委,又暗示了江默的“找茬”。
    “我个人,特意准备了一份不值钱的『文化纪念品』,想赠予江默主任,以表达我们全集团十几万职工,对纪委监督工作的敬意与感谢!”
    话音一落,全场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
    赵金海捧著那个精致的锦盒,在一片掌声中,缓缓走下主席台,径直来到了江默的面前。
    聚光灯瞬间打了过来,会场內所有媒体的镜头,也都齐刷刷地对准了这戏剧性的一幕。
    赵金海將锦盒递到江默面前,脸上笑得像一只刚刚偷到鸡的老狐狸。
    他刻意弯下腰,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排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说道:
    “江主任,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就是一幅现代画家临摹的字画而已,市场上隨便买的,也就几百块钱。我还特意让下面的人开了鑑定证书和发票,您放心,绝对合规。”
    “掛在您办公室里附庸风雅,陶冶情操,这……总不算违纪吧?”
    赵金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
    他把话说得这么满,这么公开。
    公开场合,价值几百块、手续齐全的纪念品,如果江默当眾拒绝,不仅会显得不近人情、小题大做,更会破坏整个会议的和谐氛围,驳了所有人的面子。
    这是在用“人情世故”和“大局观”,逼著江默收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江默的身上。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活阎王”,要如何应对这个公开的、看似无解的陷阱。
    赵金海更是得意地看著江默,他料定,江默今天,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他甚至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饱含威胁地低语道:
    “江主任,给个面子。也就是一幅画,您当眾让我下不来台,就是不给我们全省几十万矿工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