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黑山矿区的安全事故已经充分说明,现有的、分散的、小规模的矿业管理模式,已经完全不能满足我省新时代发展的需要……”
    赵金海的声音,通过会议室的扩音系统,被均匀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位省委常委的耳中。
    他的声音洪亮、自信,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大屏幕上,那份名为《关於加快推进全省矿產资源战略性整合的工作方案(討论稿)》的ppt,正播放到最关键的一页。
    一张宏伟的经济蓝图,描绘著数百亿投资带来的光明前景。
    会议室內,气氛庄重而压抑。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也倒映出在座每一位省部级干部深沉的面孔。
    他们中的一些人低头看著文件,笔尖在纸上偶尔滑动,似乎在认真记录。
    另一些人则端著白瓷茶杯,目光深邃地望著主讲台,仿佛在思考这项决策对江北省未来的深远影响。
    角落里,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赵长林刚刚压下通讯器传来的惊天消息,他端起茶杯的手,依旧有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看向主位。
    省委书记鹿衡山面色平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看不出喜怒。
    赵金海对会场的反应非常满意。
    沉默,就是默许。
    他准备用一句充满感召力的结语,为自己的“洗白盛宴”画上一个完美的句號。
    “只要这份重组方案通过,我们江北省的经济增速,必將迎来歷史性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砰——!”
    一声巨响,突兀地、粗暴地、毫无徵兆地撕裂了会议室里那层用权力和默契精心维持的寧静。
    不是枪声,却比枪声更让人心臟停跳。
    那是省委一號会议室那两扇沉重的、代表著江北省最高权力核心的红木大m门,被人从外面,用一股蛮横的力量,重重推开的声音。
    门板撞在墙壁的缓衝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全场几十名省委常委、厅局级干部的目光,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在零点一秒內,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大门方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门口。
    光线从敞开的大门涌入,勾勒出一个让他们所有人毕生难忘的剪影。
    一个男人。
    一个浑身都散发著死亡与毁灭气息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逆著光。
    身上那套本应笔挺的黑色西装,此刻布满了灰白色的混凝土粉末和黑色的煤灰,左边的袖子被划开了三道狰狞的口子,露出下面被血和污泥浸染的衬衫。
    他的头髮凌乱,沾著草叶和泥土,脸上更是被一层厚厚的黑色矿尘覆盖,只有一双眼睛所在的区域,因为眨眼和汗水的冲刷,留下了两片相对乾净的皮肤,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瘮人。
    一副金丝眼镜架在他的鼻樑上,左侧的镜片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最让人窒息的,是他身上那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味。
    那是硝烟、硫磺、高温灼烧后的岩石、以及……某种有机物被碳化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是地狱的味道。
    他就像一个刚从塌方的矿井和剧烈的爆炸中爬出来的幽灵,提著一个同样沾满泥泞的黑色帆布工具包,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他与这个金碧辉煌、庄严肃穆、连空气中都飘荡著顶级茶叶清香的高级会场,形成了极其强烈、极其荒诞、甚至可以说是对在场所有人的一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侮辱。
    他是谁?
    他怎么进来的?
    门口的警卫呢?安保呢?
    无数个问號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炸开。
    赵金海的发言戛然而止。
    他看著门口那个如同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瞳孔在瞬间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握著麦克风的手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认出了那副裂了缝的眼镜。
    他认出了那种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份合规报告的死人表情。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在心里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疯狂咆哮。
    四公斤c4!
    整座矿井的瓦斯殉爆!
    足以將一座小山头夷为平地的能量!
    別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辆主战坦克,也该被熔成一滩铁水了!
    他怎么可能还活著?!
    “江……江默?!”
    这两个字,赵金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惊骇与怨毒。
    他是怎么从黑山矿区回到江州的?他不是应该被埋在地下几百米的岩层里,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吗?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赵金海的理智。
    但他毕竟是身居高位的“金王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也是最愚蠢的反应。
    他必须在江默开口之前,將他定义为“疯子”和“闯入者”,剥夺他在这里说话的任何资格。
    “保安!保安在哪里!”
    赵金海猛地扔掉手里的麦克风,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他指著门口的江默,对著门外怒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尖利刺耳。
    “怎么把这个疯子放进来了!”
    “立刻把他拖出去!他扰乱省委常委会,这是重罪!立刻!马上!把他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