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余志东在体育馆门口等刘甜甜。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坐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两把球拍,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给刘甜甜准备的——上次给她看过的那把黑色哑光的,他在拍柄上缠了新手胶,粉色的,她喜欢的顏色。
    阳光把体育馆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反射出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白,亮得晃眼。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人背著羽毛球包,有人抱著篮球,有人穿著轮滑鞋从坡道上滑下来,手臂张开,像一只正在学飞的、还不太熟练的、隨时会摔倒的鸟。
    余志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刘甜甜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门口。台阶上。”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刘甜甜穿著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一条黑色的短裤,头髮扎成高马尾,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看起来很新,鞋带系得很紧,紧到鞋帮两边都鼓起来了。她跑过来的时候马尾在身后甩得高高的,一只手扶著背包带子,另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跑到跟前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著腰喘气,手撑著膝盖,脸因为跑得太急而红扑扑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著露水的、熟透了的苹果。
    “你怎么跑这么急?”余志东站起来,把水递给她。
    “我打车过来的。司机不熟悉路,绕了一大圈。”她拧开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我等不及了,后半段跑过来的。”
    “跑过来的?从哪跑的?”
    “从前面那个路口。”她指了指远处,“也不远,就一公里多。”
    余志东看著她被汗浸湿的鬢角,把球拍递给她。“给你。手胶换了新的。”
    刘甜甜接过球拍,看到粉色的手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球拍握在手里,手指在手胶上捏了捏,软软的,有一点弹性,上面还有他握过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换的?”
    “昨晚。”
    “你还有这手艺?”
    “网上学的。缠了好几遍才缠好,第一遍缠反了,拆了重来的。”
    刘甜甜看著手胶上整整齐齐的纹路,每一圈的距离都一样,收口的地方用黑色的固定胶带贴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她把拍子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下巴搁在拍柄上,眼睛弯弯地看著他。
    “余志东,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
    “不会的多了。比如我就不会打羽毛球。”
    “你不是会吗?”
    “会一点,不精。”他推开体育馆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今天主要教你。我打得不好,你別嫌弃。”
    “我才不嫌弃。你打成什么样我都不嫌弃。”
    羽毛球馆在二楼,周末下午人很多,几乎每片场地都有人。拍子击球的声音、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球落在塑胶地上的闷响、场边等位的人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工作的、轰鸣的蜂箱。
    余志东提前订了场地,在最里面靠墙的那片。他把包放在场边的长椅上,拿出羽毛球,从里面挑了一个飞行稳定的。
    “先热身。来,跟我做。”
    他带著刘甜甜做了几分钟热身——手腕脚腕、弓步压腿、肩关节环绕。刘甜甜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比他標准,身体很软,弯腰的时候手掌能轻鬆碰到地面,马尾从肩膀上垂下来,发梢扫在地上。
    “你身体挺软的。”他说。
    “小时候学过跳舞。学了一年就不学了,我妈嫌贵。”
    “可惜了。”
    “不可惜。不学跳舞才遇到你的。”
    余志东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著头在繫鞋带,语气很隨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他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热身完了,余志东拿著球走到场上,站在球网的一侧,让刘甜甜站在另一侧。
    “先试试手感。你站在那边不用动,我把球发到你手边,你接就行了。”
    他发了一个很轻的球,球慢悠悠地飞过去,拋物线很高,落点刚好在刘甜甜的正前方。刘甜甜看著球飞过来,举起拍子一挥——挥空了。球落在她脚边,弹了一下,骨碌碌地滚到旁边去了。
    她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球,又看了看手里的拍子,嘴巴微微张著,表情像一只第一次看到水的、不知道该不该下脚的、又好奇又紧张的小猫。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余志东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球。“再来。这次別看球拍,看球。球飞到哪你的拍子就跟到哪。”
    第二个球,刘甜甜打到了。但拍子只碰到了球的边缘,球改变了方向,不是往余志东那边飞的,是往旁边飞的,歪歪扭扭地飞了三四米就掉下来了。
    “碰到了碰到了!”刘甜甜在原地蹦了一下,马尾跟著跳了跳。“你看到了吗?我碰到了!”
    “看到了。很好。再来。”
    第三个球,第四个球,第五个球。刘甜甜从打不到球到能碰到球,从能碰到球到能把球打回去。虽然打回去的球大部分都不在界內,不是太高就是太远,不是偏左就是偏右,但每打回去一个她都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门牙之间那条缝又露出来了。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已经能跟余志东来回打两三个回合了。球技进步得很快,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她不是学东西慢,她是太紧张了,太想打好了,太怕让他失望了。她每打丟一个球都会皱一下眉头,嘴唇抿一下,好像在跟自己说“你怎么又没打好”。他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休息一下。”他说。
    “我不累。”
    “我累了。陪我休息。”
    刘甜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骗她。他的呼吸很平稳,额头上连汗都没出,他在实验室一待就是半天,打这点球对他来说跟没打一样。他说累了,是怕她累,是怕她硬撑著不好意思说。她没有拆穿他,放下拍子,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余志东在她旁边坐下来,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水喝了两口,瓶口的水顺著下巴流下来一滴,掛在脖子侧面,亮晶晶的,沿著脖子的弧度慢慢地往下滑。她没有擦,那滴水顺著锁骨滑进领口,不见了。
    “志东。”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没有。”
    “你骗人。我刚才挥空了好几次。”
    “每个人刚开始都这样。我第一次打球的时候比你差多了,连球拍都拿反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妈带我去的,她笑了一下午。”
    刘甜甜想像了一下小时候的余志东拿著球拍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
    “志东,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就那样。普通小孩。”
    “你才不普通。你从小就不普通。”
    余志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自己小时候的事——那些在黄云县老城区度过的、没有父亲的、被邻居指指点点的、余浅浅一个人扛著所有的日子。那些日子不苦,有余浅浅在就不苦。但那些日子让他变得跟別的小孩不一样——更安静,更早熟,更习惯一个人待著,更不习惯被人照顾。被人照顾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件陌生的、不太舒服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事情。直到刘甜甜出现。
    刘甜甜靠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上。掰开,合上,掰开,合上,像在数数,像在確认每一根手指都在,每一根都是完整的、温热的、属於她的。
    “甜甜。”
    “嗯。”
    “下周还来吗?”
    “来。你说过要教到我会为止。”
    “我说过。”
    “那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旁边几片场地都有人在打球,没有人注意他们。她飞快地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又很快落下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花瓣。
    亲完之后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拿起球拍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休息好了。继续打。”
    余志东摸了一下被她亲过的地方,嘴角翘起来,跟著站起来,拿起球拍。
    下午的阳光从羽毛球馆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光线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球在网上飞来飞去,白色的羽毛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不知疲倦的、只想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的白色的蝴蝶。
    打到傍晚,两个人都累了。刘甜甜的球技进步了很多,已经从“能碰到球”进步到“能把球打到对方场內”了。虽然球速不快,落点也不够精准,但动作有模有样的,余志东教她的握拍姿势、挥拍动作、步法移动,她都记住了,做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收拾东西的时候,刘甜甜把球拍擦得很仔细,用干布把拍杆和拍框上的汗擦乾净,把拍线一根一根地捋了捋,像在梳头一样认真。
    “你这么爱惜它?”
    “你送给我的。我当然爱惜。”
    她把球拍装进拍套里,拉好拉链,把拍套抱在怀里。两个人走出体育馆,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晚霞,橙红色的,像一条被谁隨手一涂的、没有涂匀的、正在慢慢消失的顏色。
    “志东,你饿不饿?”
    “有点。”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今天你教我打球,我请你吃饭。”
    “不用你请。”
    “不行。必须我请。”刘甜甜的语气很坚定,下巴微微抬起来,像一只正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威严的、但其实还是毛茸茸的、一点威严都没有的小猫。“你今天教我打球,我学会了。我请你吃饭是应该的。”
    余志东看著她,笑了。“行。你请。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我想想。”她歪著头想了一会儿,马尾在脑袋后面晃了晃。“我知道有一家麵馆,离这不远,走路十分钟。他家的葱油拌麵特別好吃,我上次跟同学去过一次,念念不忘到现在。”
    “那就去那家。”
    他们沿著马路走过去。路灯已经亮了,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有时候她的影子在前,有时候他的影子在前,有时候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麵馆不大,在一条巷子的深处,门口掛著一块木头的招牌,上面写著“老周麵馆”四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有点褪了,看著有些年头了。麵馆里面只有六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里瀰漫著葱油和麵汤的味道,热腾腾的,混在一起,闻起来就让人饿。
    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来。刘甜甜点了两碗葱油拌麵,又加了两个荷包蛋、一份青菜、一份素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后面忙得满头大汗,听到点单头都没抬,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好嘞”。
    面来得很快。两碗面端上来,麵条上面浇了一层金黄色的葱油,葱花和焦焦的葱段浮在油上面,香气扑鼻。荷包蛋臥在麵条旁边,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拌进麵条里,麵条裹著蛋液和葱油,亮晶晶的,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刘甜甜吃得很认真。她夹起一筷子麵条,吹了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口,眼睛亮了。
    “好吃吗?”余志东问。
    她嘴里塞著麵条说不了话,用力点了点头,竖了个大拇指。
    余志东也吃了一口。麵条筋道,葱油香浓,確实好吃。他吃了几口,抬头看刘甜甜,她已经吃了快一半了,吃相不算好看,嘴巴边上沾了一点葱油,亮亮的。她吃东西的样子让他想起余浅浅说的那句话——“吃东西香的人,心宽,好养活。”
    “刘甜甜。”
    “嗯?”她抬起头,嘴巴里还嚼著麵条。
    “你嘴角有油。”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左边的嘴角,没舔到。余志东抽了一张纸巾,伸手过去,在她嘴角上轻轻擦了一下。纸巾上沾了一点葱油,黄黄的。他把纸巾折了一下放在旁边。
    刘甜甜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麵,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细,好像在品尝每一根麵条的味道,又好像不是在品尝麵条,是在品尝別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刚才他帮她擦嘴角的时候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温度,比如他看她吃东西时眼神里的那种安静的、不著急的、让人安心的专注。
    吃完了面,刘甜甜去结帐。她站在收银台前面,从背包里拿出钱包,打开,里面现金不多,她把几张纸幣拿出来数了数,又翻出几枚硬幣,放在柜檯上,一枚一枚地数给老板。老板收了钱,找了零,她把零钱放回钱包里,拉好拉链,把钱包放回背包。
    余志东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她数钱的样子很仔细,手指在硬幣上摸了摸,確认是五毛还是一块,確认完了才放进钱包。她的钱包是粉色的,拉链头上掛著一个包子形状的掛件,白色的,上面画著笑脸,是她在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
    从麵馆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和麵馆里碗筷碰撞的声音。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
    “志东。”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