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这些不是真的。怕我在做梦。怕我醒了你就不在了。怕我醒了还在高三教室里,你还没出现,我还没认识你,我每天在包子铺端蒸笼,看到一个男生走进来,高高瘦瘦的,穿著一件灰色的旧卫衣,头髮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用手把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了额头和那双深黑色的、安静的、沉稳的、看人的时候不急不躁的眼睛。他点了一屉包子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很快,吃完了就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又点了同一屉包子同一碗粥,又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了又走了。第三天他又来了。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来。他每天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每天都点一屉包子一碗粥。他每天都穿那件灰色卫衣。他每天都吃完了就走。他不看我。
    他从来没看过我。我在收银台算帐的时候他在吃包子,我在端蒸笼的时候他在喝粥,我在擦桌子的时候他在看窗外,我在门口送客人的时候他已经骑上车走了。他骑车的时候很快,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他没有戴,帽子在背后飘。我看著他骑远了,拐进梧桐大道,不见了。我每天都在等他来,他来了,我看他,他不看我。我等他看我,他一直没有看。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他不知道我是谁。他不知道我叫刘甜甜。他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和面熬粥,就是为了让他吃上一口热乎的。他不知道我把包子馅调了又调,面揉了又揉,就是为了让他觉得好吃。
    他不知道我把粥煮了又煮,稠了加水,稀了加米,就是为了让他喝到刚好。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家包子铺的包子好吃,粥好喝。他不知道做包子的人是谁,不知道熬粥的人是谁,不知道每天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看他的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看了他好久好久,久到他的灰色卫衣从新洗到旧,从旧洗到发白,从发白洗到袖口起毛,从起毛洗到领口松垮。他穿了一年,她看了一年。他换了一件新的,深蓝色的,她又看了一年。他穿深蓝色好看,穿灰色也好看,穿白色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他不穿也好看。”
    刘甜甜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厉害。余志东把椅子挪到她旁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刘甜甜,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
    刘甜甜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闷闷的。“高一。”
    “高一?你高一就认识我了?”
    “不认识。我看到你了。你在北门那条路上骑车,骑得很快,风把你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你没有戴,帽子在你背后飘。你从梧桐树下骑过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你身上,一闪一闪的。你骑过去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等你骑回来。你没有骑回来。你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在哪个班,不知道你住哪。我每天在那个时间站在北门那条路上等你,等了很久,你一直没来。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后来你在包子铺出现了。你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端蒸笼,蒸笼很烫,我差点掉了。你点了一屉包子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你没有看我。你吃了包子,喝了粥,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收了你的碗,你的碗里剩下半碗粥,醋碟里醋倒多了,包子吃完了,筷子並排放在碗上。我把碗端到厨房,站在水池边发了很久的呆。我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你脸红了』,我说『热的』。我爸说『蒸笼都凉了你还热什么』。我没说话。我洗碗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明天还会不会来。”
    “我来了。”
    “你来了。你每天都来了。你来了我就开心,你走了我就难过。你来了我就想跟你说话,你走了我就后悔刚才为什么没跟你说话。第二天你来了,我又不敢说了。我怕你不想跟我说话,怕你觉得我烦,怕你明天不来了。你不来我就看不到你了。看不到你我就不知道你穿什么顏色的卫衣了,不知道你头髮长长了没有,不知道你瘦了没有,不知道你笑了没有,不知道你开心还是难过。我看不到你的时候,就在脑子里想你。想你骑车的背影,想你吃包子的样子,想你喝粥的时候先吹一吹,想你蘸醋的时候把整个包子都按进碟子里,想你一口吞不下去就咬著,汤汁从嘴角溢出来,你想擦没纸巾,就用袖子擦了一下。你穿的是灰色卫衣,袖子擦过油渍会留印子,你回去洗不洗得掉?你妈妈会帮你洗吗?还是你自己洗?你自己洗的话,你会用洗衣粉还是洗衣液?你会先把袖口搓一搓再放洗衣机吗?还是直接扔进去?你晾衣服的时候会把袖子抻平吗?还是皱巴巴地就晾了?你穿皱巴巴的衣服会不会不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余志东把她从桌上拉起来。她的脸哭花了,眼泪糊了一脸,睫毛粘在一起,鼻子红红的,嘴唇红红的。
    “刘甜甜,你看著我。”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洗碗的时候在想我,我洗碗的时候也在想你。你想我的时候在哭,我想你的时候在笑。你想我的时候怕我不来了,我想你的时候怕你等久了。你说你每天都在等我,我每天都在来的路上。你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老刘包子铺的刘甜甜,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和面熬粥的刘甜甜,是把包子馅调了又调、面揉了又揉的刘甜甜,是把粥煮了又煮、稠了加水、稀了加米的刘甜甜,是每天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看我的刘甜甜,是看了我两年都不敢跟我说话的刘甜甜,是终於跟我说话了耳朵尖红红的刘甜甜,是给我塞小笼包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刘甜甜,是对我说『不要钱』说完就跑了的刘甜甜,是加了微信一个字都不敢发的刘甜甜,是看到我就笑、看不到我就想我的刘甜甜,是哭著对我说『我们结婚吧』的刘甜甜,是哭著对我说『你去找她吧』的刘甜甜,是哭著对我说『你来了我就不走了』的刘甜甜。”
    刘甜甜趴在他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余志东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她哭了好久,久到包子铺里的客人走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天色完全暗了,路灯亮了,桂花树的影子在灯光里晃来晃去。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你吃了吗?”
    “没有。”
    “我给你盛粥。”
    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余志东扶了她一下,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等腿不麻了,走进厨房。厨房里的灯很亮,照著她粉色的卫衣和白色的围裙。她盛了两碗粥,端出两碟小菜,拿了两个包子,放在靠窗的位置上。她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烫,她烫了一下。
    “小心烫。”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每次都烫到。”
    “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上次也说了。”她看著他,眼睛还红著,“你记性真不好。”
    “你记性好。你告诉我,你第一次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什么第一次?”
    “第一次跟我说话。你站在收银台后面,我从门口走进来,你看著我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
    刘甜甜低下头。“『你来了』。”
    “你说的是『志东哥,你来了』。你叫的是志东哥。”
    “你现在不许我叫你志东哥了。你现在让我叫你志东。我叫了。我叫了好多声。志东志东志东。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叫一声我听到了,叫两声我也听到了,叫一辈子我也听到了。”
    “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你来了』。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你骑车慢点』。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粥烫了』。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明天见』。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我们结婚吧』。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你去找她吧』。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你来了我就不走了』。我听到了你说『余志东,你来了,风就停了』。”刘甜甜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余志东,你別说了。”
    “好。不说了。吃包子。”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热的,麵皮软软的,肉馅香香的。她看著他吃包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吃吗?”
    “好吃。”
    “比昨天呢?”
    “比昨天好吃。”
    “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吃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会比今天更想我。你想我的时候包子就更好吃。”
    “谁想你了。”
    “你。你每天想我好几遍。你早上想我,中午想我,晚上想我。你端蒸笼的时候想我,收银的时候想我,擦桌子的时候想我,洗碗的时候想我。你想我的时候包子就好吃,粥就好喝,你看到我就笑,你笑了就好看,你好看我就想亲你。”
    “那你亲啊。”
    余志东放下包子,擦了擦手,探过身子亲了她一下。她闭著眼睛,睫毛颤著。他亲的是左边,门牙之间那条缝今天在左边。
    “你又亲我左边。”
    “今天左边。”
    “明天呢?”
    “明天亲右边。”
    “后天呢?”
    “后天亲中间。”
    “大后天呢?”
    “大后天重复。”
    “重复到什么时候?”
    “重复到你不想让我亲了。”
    “我不会不想。你一直亲,我一直想。你亲一辈子,我想一辈子。”
    “那你一辈子不许跑。”
    “跑不了。你亲得太紧了。”她红著脸低下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
    两个人吃完了包子,喝完了粥。余志东收了碗筷,端到厨房洗了。刘甜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他。他洗碗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不像以前放很多洗洁精冲很多遍还滑溜溜的。他现在知道洗洁精放多少,知道碗要转几圈,知道冲几遍水。
    “你洗得越来越好了。”
    “你教得好。”
    “我没教你了。你自己学的。”
    “你站在这里就是教。你站在那里,我就想洗得乾净一点。洗得乾净你会笑,笑了好看,好看我想亲你。”
    “你刚亲过。”
    “刚亲过不能再亲吗?”
    “能。你亲。亲完了把碗洗了。洗完了把地拖了。拖完了把桌子擦了。擦完了把蒸笼摞好。摞好了把明天早上的面揉了。揉完了把粥熬上。熬好了明天早上我来喝。你喝我煮的粥,我吃你煎的蛋。你煎的蛋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你煎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油烟机开著,你的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我听不清你说什么。你说『你离我近一点』,我离你近一点。你说『你离我再近一点』,我离你再近一点。你说『你离我那么近干嘛,我看不到锅了』,我说『你教我煎蛋不需要看锅,看我就行』。你说『看你蛋煎糊了』,我说『糊了我也吃』。你说『你爱吃不吃,反正我不吃』。煎糊了你吃了。你把我咬了一口的那个蛋吃了。你说『这个蛋煎得不好,蛋白不焦,蛋黄不溏』。我说『那你教我再煎一个』,你不教了。你把锅铲给我,你说『你自己煎,煎不好不许吃』。我煎了,煎好了。蛋白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你看著那个蛋说『这是你煎的?』我说『嗯,你教的』。你说『我教得这么好?』我说『你教得好,我学得好』。你说『那你以后天天煎』。我说『好,天天煎』。天天煎了。今天煎了。明天还煎。你吃了我煎的蛋。你吃了说『好吃』。你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今天在左边。我亲了一下左边。你脸红了。你又脸红了。你每天都在脸红。你见到我就脸红。我跟你说话你脸红,我不说话看著你你脸红,我走了你看著我的背影你脸红。你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想到我你脸红。你一个人站在厨房洗碗,想到我你脸红。你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你一身,你捡起一片,看著它,想到我,你脸红。你今天脸红了,我还没来,你在门口整理蒸笼,脸红红的。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你在想我。你想我的时候,脸上发热。你用手背贴著脸,你说『好烫』。你说『余志东你这个討厌鬼,你人还没到,你的名字先到了,你的名字一到我就脸红』。你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心跳快吗?”
    刘甜甜的声音很小。“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