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谁在用黑松露燉肥肉?这是对艺术的褻瀆!”
    皮埃尔瞪著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剧烈抖动。
    他穿著笔挺的法式主厨白袍,胸前的三颗金星刺绣熠熠生辉。
    此刻,他像一头髮疯的公牛,挥舞著双手冲向猛火灶。
    “这可是佩里戈尔產区的顶级黑松露!它应该配上最高级的鱼子酱和生切和牛!”
    皮埃尔大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抢陈安手里的铁铲。
    “停下你这野蛮的烹飪!你在毁掉上帝的杰作!”
    陈安眼底一片死寂,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打乱半分。
    他手腕微沉,手中的厚背菜刀带著一阵劲风横扫而过。
    刀身堪堪擦过皮埃尔的指尖,带起一丝刺骨的寒意。
    “砰”的一声闷响。
    菜刀稳稳嵌在水磨石案板的边缘,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皮埃尔嚇得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再也不敢往前迈出半步。
    陈安拿过一块乾净的白棉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指骨上溅到的一滴水渍。
    “在我的厨房里,规矩我说了算。”
    陈安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不懂规矩,就去门外站著。”
    皮埃尔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发软地退后了两步。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楚南梔,企图寻求帮助。
    楚南梔端著紫砂杯,靠在不锈钢岛台的边缘。
    她那张冷艷绝伦的脸上掛著一丝散漫的笑意,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皮埃尔。
    陈安转身,重新握住铁锅的长柄。
    幽蓝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著锅底,发出低沉的轰鸣。
    锅里的红烧肉已经燉煮了足足四十分钟。
    老冰糖炒出的焦糖色,將每一块五花肉都染得红润透亮。
    陈安揭开案板上的白瓷盘。
    盘子里放著刚才切好的黑松露片,每一片都带著大理石般繁复的纹理。
    他端起盘子,手腕一抖。
    黑松露片如下了一场黑色的雪,尽数落入翻滚的肉汤中。
    “呲啦——”
    高温热汤瞬间吞没了这些珍贵的菌块。
    皮埃尔痛苦地捂住眼睛,不忍直视这场“暴行”。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股霸道不讲理的复合香气,蛮横地撞开后厨的空气。
    径直衝进他的鼻腔。
    土猪肉丰腴的油脂香,混合著老抽的酱香和冰糖的焦甜。
    这原本是最市井、最接地气的烟火味。
    但黑松露的加入,彻底打破了味觉的平衡。
    黑松露深沉的麝香和发酵落叶的气息,被滚烫的猪油彻底激发。
    两者在铁锅的密闭空间里疯狂交融。
    化作一股直击灵魂的浓郁异香。
    皮埃尔捂住眼睛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高挺的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口腔里的唾液腺开始疯狂分泌,喉结上下滚动。
    “咕嚕。”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厨里清晰可闻。
    皮埃尔老脸一红,死死咬住嘴唇,试图守住法餐大厨的尊严。
    陈安关掉猛火灶的阀门,火苗瞬间熄灭。
    他拿过一个青花瓷深盘,铁勺探入锅底。
    手腕发力,稳稳舀起一勺油亮浓赤的红烧肉。
    肉块颤巍巍的,皮脂处拉出几根晶莹剔透的糖丝。
    黑松露片吸饱了肉汁,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陈安將青花瓷盘放在花梨木餐桌上。
    “菜齐了,动筷子。”
    陈安解下腰间的围裙,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史密斯早就被馋得双眼发直。
    他抓起筷子,动作笨拙地夹起一块红烧肉,直接塞进嘴里。
    “噢!上帝!”
    史密斯烫得直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牙齿咬破肉皮,丰盈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肉质软糯拉丝,肥而不腻。
    咀嚼间,黑松露的幽香直衝天灵盖,將土猪肉的口感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维度。
    史密斯连连竖起大拇指,筷子像雨点一样落向盘子。
    皮埃尔站在餐桌旁,双手死死攥著衣角。
    理智告诉他,这盘菜是异端,是对高级食材的侮辱。
    但他的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胃里的馋虫疯狂翻滚,逼得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刀叉。
    他小心翼翼地叉起一片沾满酱汁的黑松露,送入口中。
    湛蓝色的瞳孔在瞬间猛地收缩。
    没有生切时的乾涩。
    吸饱了猪油的黑松露,口感丰润得不可思议。
    那种独有的泥土芬芳,在酱油的咸鲜衬托下,爆发出核弹级別的味觉衝击。
    他引以为傲的烹飪法则,在这一刻被轰得连渣都不剩。
    “哐当。”
    银质刀叉掉落在花梨木桌面上。
    皮埃尔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这个骄傲的法国男人,此刻眼眶通红,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这才是真理……这才是食物的灵魂……”
    他双手合十,满脸狂热地看向陈安。
    “师傅!请收下我!我要学这种魔法!”
    “我愿意给您洗碗!我愿意交学费!”
    陈安拿起一块乾净的白棉布,擦去桌角溅落的一滴汤汁。
    他眼底一片平静,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皮埃尔。
    “我这里不收洋徒弟。”
    “吃完了,把盘子洗乾净再走。”
    陈安將抹布丟在托盘里,转身走回流理台前。
    楚南梔端起普洱茶,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做出最霸气的事情。
    窗外的天色渐暗,江城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初冬的寒风顺著梧桐街的青石板路呼啸而过。
    “唰、唰、唰。”
    大竹扫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单调地重复著。
    一个穿著破旧橘红色环卫工人服的老头,正低著头扫雪。
    老头头髮花白,戴著一顶旧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脚上的那双劳保鞋沾满了泥水,鞋头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阵穿堂风颳过。
    老洋房排气扇里飘出的那股黑松露红烧肉的香气,径直撞进了老头的鼻腔。
    老头扫雪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直起身子,一双满是皱纹的老眼里,突然爆射出与他身份毫不相符的锐利精光。
    他拄著扫把把手,慢吞吞地走到老洋房的雕花铁门外。
    粗糙的大手扒著铁栏杆,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
    老头吸了吸鼻子,肚子发出“咕嚕”一声响。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屋內大喊了一句。
    “屋里的老板!这天寒地冻的,能討口热汤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