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礼的电话!
    “小梁,恭喜,好好干,金溪镇就交给你了。”
    顏礼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篤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长辈式的欣慰。
    然后是简讯。
    一条接一条,像夏天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进手机里。
    有些是熟悉的名字,有些是只见过一两面的面孔,有些他甚至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样。
    恭喜、祝贺、梁书记前途无量——措辞不同,语气各异,但意思都一样:我知道你上去了,这条线,我先搭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白洁。
    她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浓浓的笑容,声音清脆,“梁镇长,不,梁书记——恭喜!”
    刘家太跟在后面,手里夹著笔记本,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走到梁宇面前,伸出手,又缩回去,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梁书记,金溪镇总算等来了这一天。”
    话不多,但分量不轻。
    赵宝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梁书记,我就知道会是你!
    谁敢来当这个书记,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秉富最后一个进来。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走到梁宇面前,伸出手,握了握,用力摇了摇,然后退到一旁,脸上带著一种“我早就选对了”的篤定。
    办公室里热闹得像过年。
    白洁倒水,刘家太搬椅子,赵宝丰嗓门最大,王秉富话最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一阵接一阵,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去,在走廊里迴荡。
    “梁镇长——不对,梁书记,你说几句话唄!”有人起鬨。
    梁宇靠在椅背里,看著这一张张兴奋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举了举。
    “没什么好说的,从今往后,大家跟著我一起努力干活。”
    大家愣了半秒,然后笑得更响了。
    这就是梁宇,不煽情,不画饼,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干活——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手机还在不停地响。
    简讯、电话、微信,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来,怎么都挡不住。
    梁宇接了几个,回了十几条,最后还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桌上。
    热闹了一阵,眾人陆续散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
    梁宇靠在椅背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镀亮的树梢上。
    金溪镇党委书记!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刚从水库回来的落魄之人。
    现在,他是金溪镇的一把手了。
    他没有得意,没有忘形,心里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权力越大,责任越重。
    以前他只是镇长,上面还有书记挡著,有些事想做做不了,有些人想动动不了。
    现在,没有人挡了,金溪镇这盘棋,从今天起,由他来落子。
    走廊的另一头,镇党委副书记办公室的门紧闭著,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赵启明坐在办公椅里,面前摊著的那份文件已经看了十几分钟,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眼底的青黑比平时深了一层。
    他已经听到了消息。
    常委会的结果,在县委大院里传开的那一刻,就有人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
    他握著手机听完,一个字都没有说,掛断,关机,將手机扔进抽屉,摔得一声闷响。
    他想不通,凭什么?
    梁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当镇长才几个月,有什么资格当镇党委书记?
    他在金溪镇干了这么多年,从副镇长到党委副书记,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他今年四十七了,错过这一次,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跑了多少关係,请了多少客,送了多少礼,嘴皮子都磨破了,腿都跑细了——结果呢?
    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的办公桌上,像一根针,扎在他眼底。
    县人民医院,內科病房。
    姜树堂原本打算今天出院的。
    血压基本降下来了,气色也恢復了不少,早上护士量的时候,高压一百三十五,低压八十五,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把洗漱用品装进袋子,把换洗衣服叠好,把床头柜上那几本杂誌摞整齐。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进来的是他在县里的一位老熟人,关係不算深,但消息灵通。
    那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老薑,跟你说个事,常委会刚开完,梁宇任金溪镇新书记。”
    姜树堂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床上。
    他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红润到苍白,从苍白到灰败,像一幅画被人慢慢抽走了顏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回,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他感觉到了。
    太阳穴在跳,血管里的血液像被点燃了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
    血压从一百三十五开始往上冲,一百四、一百五、一百六——像一辆失去剎车的汽车,疯狂的往上冲。
    值班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脸色,嚇了一跳,转身就跑去找医生。
    病房里一阵手忙脚乱——测血压的、打针的、扶著他躺下的、翻看他瞳孔的。
    姜树堂被按在病床上,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白色的雾气一呼一吸,模糊了他的脸。
    折腾了將近半个小时,情况才稳定下来。
    姜树堂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空洞而灰败。
    他想不通,凭什么?
    他被降级处分,梁宇被提拔重用!
    他在金溪镇干了十几年,从副镇长干到镇党委书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梁宇呢?一个毛头小子,来金溪镇才几个月,凭几个月就被提拔成为镇党委书记。
    极度的不平衡像毒蛇一样咬著他的心,报復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滋长,越缠越紧。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姜树堂收回思绪,目光移向门口。
    自从被降级处分之后,来看望他的人寥寥无几。
    人走茶凉,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以前他在位置上,病房里人来人往,果篮堆满了墙角,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现在呢?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让他微微意外了一下。
    孙义!
    又是孙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