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没打算瞒。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被捅到杨晓军面前。
    更没想到,捅刀子的居然是梁宇。
    他稳了稳心神,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里带著一种“我不是故意刁难,只是按程序办事”的坦荡:“书记,发改局那边確实向我匯报过这件事。
    金溪镇提供的材料问题比较多,用地手续也不够完善,需要补充,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不是故意卡——”
    “行了。”杨晓军抬手打断了他,手势乾净利落,。
    他没有兴趣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解释,在官场干了这么多年,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杨晓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从高处滚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个工程,省里在盯著,胡副省长在亲自过问,谁卡脖子,谁搞么蛾子,我就对谁不客气,不讲情面。”
    刘新建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面被冻住的湖,表面还完整,底下已经开始碎裂。
    胡副省长亲自过问——这个消息,他之前不知道,如果早知道,他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擦过玻璃:“书记,我马上去过问这件事,跟发改局核实情况。
    您放心,我保证一路绿灯,绝对不会再出现任何卡脖子或刁难金溪镇的情况。”
    杨晓军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我看你接下来的表现”的审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记住了,一路绿灯,全力配合,去吧。”
    刘新建点了点头,弯著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揭下来的面具,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把那口憋了一路的恶气压下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將窗帘拉下一半。
    在办公椅上坐下来,目光阴沉地盯著桌面,手指攥著钢笔,指节泛白。
    梁宇,你居然跑到县委书记面前告状!
    好,很好!
    咱们走著瞧!
    这次我不能卡你脖子,但我手里还有的是机会。
    金溪镇的项目不止这一个,你梁宇也不是只在金溪镇干一天两天,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算。
    他抓起电话,拨了发改局的號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甚至带著一丝公事公办的隨和:“老张,金溪镇中学那个项目,抓紧办,所有手续一路绿灯,不要再拖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我明白了”的瞭然。
    刘新建掛了电话,靠在椅背里,盯著天花板,目光空洞而阴冷。
    ........
    副镇长办公室,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堆满资料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李少伟埋头在一沓厚厚的文件里,逐页翻看,逐行核对,笔尖不时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白洁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著一份材料,眉头微蹙,目光专注。
    两个人一起亲自把关,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疏漏。
    虽说梁书记亲自去了县里,但他们心里清楚,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万一梁书记没有搞定,发改局依旧卡著脖子不放,那他们就必须做好准备——
    按照发改局的要求,该补充的补充,该完善的完善,该修改的修改。
    人家提什么,他们就改什么,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为了工程能顺利推进,也得咬著牙去做。
    李少伟將手中的资料翻完最后一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里,声音里带著一种“总算做完了”的如释重负:“白镇长,资料都补充完善了,应该没问题了。”
    白洁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快速地瀏览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
    但她不敢抱太大的希望,眼底的忧虑像一层薄雾,怎么都散不去:“资料是按他们的要求完善的,但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又提新的要求?”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也是这样,他们通宵达旦地按照发改局的意见把材料全部改了一遍,送到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面无表情地说“还有几个地方不对”,然后又列了一长串新的要求。
    一次、两次、三次,像是跟一面永远推不倒的墙较劲。
    你往左走,它往左挡;你往右走,它往右拦。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的“要求”是什么,因为主动权从来不在你手里。
    李少伟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际线上,语气里带著一种无能为力的苦涩:“白镇长,希望这次能过吧。”
    希望,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儘管这根救命稻草细得像蛛丝,他还是攥得紧紧的。
    白洁也只能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希望能过。”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李少伟一边整理材料,一边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白洁求证:
    “白镇长,发改局和教育局都卡我们的脖子——你说,这背后会不会是刘副县长的意思?”
    白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替他回答了。
    那凝重的、欲言又止的神色,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李少伟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建集团没有中標,刘副县长肯定不高兴。
    他堂弟的工程飞了,他面子上也掛不住,卡我们的脖子,既是给我们一个教训,也是做给別人看——得罪我刘新建,没有好果子吃。”
    白洁心中完全赞同,但嘴上没有接话。
    身为副镇长,背后议论一名常委副县长,总是不妥的。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別去想这些了,儘快把资料再检查一遍,然后送发改局吧。”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两个人低头忙碌著,力爭这次能一举通过,不再被退回。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打破了这份安静和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