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几口气,撑在桌沿的手指渐渐鬆开。
    到底是当惯了县委书记的人,气头过了,脑子里那根理性的弦便重新绷了回来。
    她在办公桌后缓缓坐下,端起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盯著窗外的某处,开始冷静地復盘。
    梁宇今日的反常,多半是因为周家斌绕过他直接向自己匯报工作——
    这是对他县委副书记权威的公然挑衅。
    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拉拢梁宇的计划不能停,必须继续推进。
    可如果梁宇已经彻底倒向了赵明杰……她眉头拧得更紧了,那麻烦就大了。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把帐算在了周家斌头上。
    这个蠢货,我提醒过他多少次,哪怕心里不服,表面上也必须给够梁宇尊重。
    结果他倒好,三番五次跳过梁宇直接往我这儿跑,这不明摆著把梁宇往对面推吗?
    郭琳娇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黑色座机话筒,拨了內线。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周部长,过来一趟。”
    两分钟后,周家斌推门进来,神色里还带著几分会上的余悸。
    他微微躬身,走到办公桌前两米处站定,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姿態放得很低,全然是一副听训的模样。
    “书记,您找我。”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热络。
    郭琳娇靠进椅背里,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先看了他几秒,那几秒的静默让周家斌后背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终於开口,语气不重,却句句带著敲打的分量:“周部长,刚才常委会上樑宇为什么倒向赵明杰一方,你心里清楚吧?”
    周家斌的脸微微涨红,眼角跳了一下,低下头去:“清楚……可能是对我有意见,觉得我没有及时向他匯报工作。”
    郭琳娇没有接话,只给了他一个“你自己心里有数”的眼神。
    然后她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道:“找个机会,向梁书记道歉。
    必须把他爭取过来,绝不能让他彻底倒向赵明杰那边。”
    “道歉”两个字像一颗滚烫的石子掉进周家斌心口。
    他胸口一阵发闷,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让他向那个空降过来抢了他县委副书记位置的年轻人低头道歉,简直比当面挨一顿骂还难受。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组织部长位子上坐了三年,何曾受过这样的憋屈?
    但他心里更清楚,郭琳娇的话就是命令,他必须照做。
    周家斌暗自咬了一下后槽牙,脸上却只能堆出诚恳受教的表情,微微点头:
    “书记放心,我会找一个合適的时机,向梁书记当面表示歉意。”
    郭琳娇满意地“嗯”了一声,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仍带著提醒的底色:
    “记住,以后重大人事问题,先和梁宇同志沟通,再报到我这里来,程序不能乱。”
    “是,是,我一定注意。”周家斌连声应著,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贴在了皮肤上。
    与此同时,梁宇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梁宇刚回到办公室,手里的杯子还没来得及放到桌上,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
    没等他开口说“请进”,门已经被推开半扇。
    县长赵明杰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嗓门也比平时高了几度。
    “梁宇同志!”他大步迈进办公室,声线里透著畅快,“刚才会上,多谢了!”
    梁宇放下杯子,抬起头来,面上绽开一个不深不浅的笑意,语气从容:
    “赵县长客气了,周家斌做得太过分,我也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好,就事论事好!”赵明杰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往靠背上一靠,双腿自然交叠,兴致很高。
    “梁书记,你这立场一摆,有些人怕是今晚要睡不著觉了。”他说完,自己先爽朗地笑了起来。
    梁宇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罐茶叶,揭开盖子,茶香便丝丝缕缕地散了出来。
    “赵县长喝茶还是咖啡?我这里有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岩茶,味道不错。”
    “茶!早就听说梁书记这儿有好茶叶,今天可算赶上了。”赵明杰笑呵呵地应著,目光一直追著梁宇的动作。
    他看著梁宇亲自动手温杯、投茶、注水,动作不疾不徐,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面上和气,骨子里却有章法,今天能为我所用,是桩好事。
    两杯热茶端上来,水汽裊裊地在两人之间升腾。
    赵明杰端起杯子嗅了嗅,赞了一声“好茶”,隨即话锋一转,带著熟稔的口吻道:
    “梁宇同志,你也上任好些天了,身边该配个专职秘书了,怎么,还没有合適的人选?”
    梁宇端著茶杯坐回椅子上,语气隨意:“暂时没碰到合適的,不急。”
    “那可不行。”赵明杰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了几分,“秘书是门面,也是帮手,挑对了人,能省不少心。
    你要是还没定下来,我这边倒有两个人选可以推荐,都是踏实肯乾的年轻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里带著几分试探的热切,又补了一句:
    “当然,梁书记要是有自己的考虑,那更好,咱们以后多沟通,工作上互相照应,什么事都好商量。”
    这话的拉拢之意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
    梁宇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那个话头,只道:“赵县长的好意我记下了,选秘书的事,我回头再琢磨琢磨。”
    赵明杰见他態度不冷不热,也不催促,只是爽朗地一笑,將话题岔到了別的上面。
    两人聊了一阵子工作,又聊了几句閒话,笑声偶尔在办公室里响起,气氛看起来融洽得像多年的老友。
    但梁宇始终没有明確表態。
    他端茶、微笑、点头,把一切都兜在一个恰当的分寸里——不拒绝赵明杰的拉拢,也不急於靠向任何一方。
    他心中有一条清晰的线:现在的局面,观望比站队更有利。
    他要在各方势力之间织出自己的网,而不是成为別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送走赵明杰后,梁宇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刚才在会上画了几笔的笔记本,翻开来看,上面横七竖八的线条间,圈著几个名字。
    他看了几秒,轻轻合上本子,搁回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