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康復中心,
    邗江区的建材市场像是另一个世界。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摊主们正忙著卸货,塑料布掀开的哗啦声、推车滚过水泥地的嘎吱声、夹杂著方言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浑浊的背景音。
    白茶千夏站在市场入口,目光扫过拥挤的摊位,眼眸之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怀念。
    白煜泽见到对方的神色有些怪异,以为对方有些不適应,安慰道:
    “早市的建材市场都这样,但东西比枫叶区那边便宜很多。彩带和气球在西区,跟我来。”
    白煜泽走在前面,
    用肩膀挡开推著板车横衝直撞的搬运工。白茶千夏跟在他身后半步,那双清澈的目光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附近,
    很快,
    她的目光就锁定了一家店铺,那边的架子上正放著几条挺好看的彩带。
    “老板,这种韧性好的彩带怎么卖?”白茶千夏拿起一卷样品,语气礼貌地询问道。
    摊主是个叼著烟的中年男人,
    他瞥了眼她的穿著,又瞅了瞅对方那宛如大学生般的纯真,报了个价:
    “一米十五联邦幣。”
    白煜泽正在旁边检查另一卷彩带的顏色,闻言抬起头:
    “叔,別蒙人。上周我来买才八块。”
    摊主一愣,隨即有些恼怒道:“你可別胡说,我这边一直都是这个价,你要是不愿意买就离开。”
    “上周一,下午四点左右。”
    白煜泽放下彩带,走到白茶千夏身边,有些好笑道:
    “我买了十米做实验器材绑带,你当时还问了句学生买这个干嘛,记得不?”
    摊主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
    “哦!是你小子!”
    气氛瞬间鬆了。
    中年男人摊主挠挠头,訕笑:“既然是熟客……那就打五折吧,7.5联邦幣一米,你们要多少?”
    白茶千夏微微侧目看向白煜泽,
    那眼眸中洋溢出的神情,
    让白煜泽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查看了一下彩带的质量、宽度,確定没有问题后,说道:“二十米,四种顏色各五米。”
    而在这个时候,
    白茶千夏来到了一个气球摊,小声说道:“姐姐,再来五十个气球,要厚实点的,別一吹就破。”
    老板娘头也不抬地说道:“厚的一块一个,薄的五毛。”
    白煜泽刚想说什么,
    却看见白茶千夏拿起一个厚的,捏了捏:“姐姐,这种厚度,批发价两毛五一个。你就按五毛一个,我们要五十个。”
    老板娘终於抬头,打量她:
    “没想到你这小姑娘,也挺懂行啊?”
    白茶千夏一脸认真地说道:
    “这种材质,充气到直径三十厘米不会破,但超过三十五厘米就有风险。我们校庆要用氦气充,所以直径控制在二十八厘米左右刚好。”
    “老婆,我算是看出来,这对小情侣一看就是就是建材市场长大的,门清。”
    一旁的老板一边准备彩带,一边笑道。“挺好,那我再送你们两个吧,刚好凑个520。”
    这一下子,
    白茶千夏的脸瞬间就红了。
    比起一旁的少女,
    最为震惊的还得是白煜泽,难道自己之前的猜测错了,白茶千夏並不是富家大小姐?
    而在这个时候,
    白茶千夏转过头看向白煜泽,轻声询问:“白同学经常来这里?”
    “偶尔。”
    白煜泽没有多说,有些走私物品的包装材料都需要从这里零散採购。
    正当他准备反过来询问对方为什么了解这些东西的时候,店铺老板那边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而白茶千夏把数好的零钱递了过去。
    白煜泽自然也不好再多询问什么。
    轻巧的东西买完,
    接下来就是买那种比较笨重的东西了,
    例如背景布,
    一卷就有十几公斤。
    白煜泽买了三卷,手上抱了两卷,又用下巴指了指第三卷:
    “班长,帮忙抬一下,放到我肩上。”
    “嗯。”
    “白同学,你……力气挺大的。”
    白煜泽调整了一下重心:“习惯了,没事就在这边干点兼职赚些学费。”
    白茶千夏沉默了一下,
    隨即轻声说道,
    “我记得冬青大学不是有免息学贷名额可以申请吗?”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像这种免息贷款哪轮得到我们这些鸚鵡区学生的头上......”
    白煜泽说到这里,下意识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没事,最近东瀛自治区不是马上就要换特区行政官了嘛,听说这位行政官是夏联邦扶持的,到时候情况应该会好上许多。”
    白茶千夏听到这里,面容下意识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正常。
    “希望如此吧。”
    所有物品採购完毕时,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
    空气里混杂著汗味、塑料味和早餐摊的油烟味。
    当白煜泽领著白茶千夏快要走出市场的时候,一个急匆匆的搬运工推著堆满pvc管的推车撞了过来。
    白煜泽反应极快,
    侧身护住白茶千夏,但推车还是擦到了他肩上的布卷。
    “刺啦——”
    布卷边缘被划出一道十几厘米的口子。
    哗啦——
    而推车上的pvc管也隨之一鬨而散,掉落了下来。
    见此,搬运的矮个子中年男人把车一停,直接恶人人先告状地质问道:
    “草泥马戈壁,你们走路不长眼睛啊!”
    而这句话,
    就像是打开开关。
    附近三个穿著休閒夹克的寸头少年把嘴里的烟一丟,
    凑了进来。
    “王叔,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矮个子中年男人搬运工手指一指,“就这两个人在大街上横衝直撞,跟没长眼睛一样。”
    为首的年轻人瞅了一眼白煜泽,
    又瞅了一眼身后的白茶千夏,顿时眼前一亮:“放心,王叔,我们指定要他付出点代价,懂不懂尊老爱幼啊!”
    看到这恶势汹汹的四人,
    白茶千夏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些紧张的看向白煜泽,
    “我们……”
    话没说完。
    不远处的一条岔巷里,
    另有五六个人影正快步朝这个方向走来。他们的手里面还提著棍状物,脚步匆忙,眼神里透著一股亡命之徒的凶狠。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横著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提著根半米长的实心铁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白煜泽,甚至看都没看白茶千夏一眼。
    “小白脸,就是你吧。”
    光头咧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有人出钱,让我们废你四肢。”
    “大哥,你是不是认错人.....”
    白煜泽的话甚至都还没有说完,这个光头已经毫不犹豫地挥棍砸来!
    嗖!
    这一棍直奔白煜泽的膝盖,
    力道之猛,
    足以粉碎臂骨!
    臥槽,
    白煜泽哪还管得著身上的东西,全丟了,然后本能地將白茶千夏往后一推,
    侧身闪避。
    砰!
    铁棍擦著他的裤腿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快跑!”
    他大喊一声,
    將白茶千夏推向巷子另一侧。
    而另外一边,
    搬运工旁边的那几个寸头青年看著被光头追杀的白煜泽,又瞅了瞅一旁陷入懵逼状態的白茶千夏。
    一时之间,
    竟都停止了下来。
    然而,
    光头那一伙人看著这几人站在白茶千夏的旁边,以为他们也是白煜泽的同伙,二话不说就开打。
    寸头青年等人也不是善茬,马上就迎了上去,但由於手上没有傢伙,很快就求爷爷告奶奶的跪地求饶了。
    “哥,错了,错了......別抽了,我们只是路人!”
    “我们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呀!”
    “我平生最看不惯你们这种出卖兄弟的墙头草,打的就是你们“吗!”
    “啊!”
    ......
    这样一来,
    场面彻底乱了。
    “白同学~!”
    白茶千夏看著被追著打的白煜泽,眼眸中充满了担心,似乎想要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白煜泽没回头。
    他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向了身前的混混,在对方躲避的同时,他一把抓住白茶千夏的手腕,冲向巷子另一侧。
    “班长,跟紧我!”
    白煜泽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如果小昊子没有乱报信息的话,这些人应该就是灰烬帮那边的人了。
    原本他以为对方叫一波人过来也就差不多了,
    现在来看,
    这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跑了大概数十米,
    进入了巷子分岔路口,那里有个半人高的废弃水泥管。
    他推著她躲到管道后方,自己转身挡在管道口。
    光头追了上来,
    铁棍带著风声挥下。
    白煜泽侧身避开,一拳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
    光头吃痛,但手上铁棍没脱手,抓握得很紧,显然是个硬茬子。
    另一个混混已经从侧面扑来,手里握著弹簧刀,直刺白煜泽肋下!
    “低头!”
    白茶千夏几乎是下意识地遵从。
    刀刃擦著她的发梢掠过。
    白煜泽一脚踹在那个持刀混混的腹部,力道之大,直接把对方踹到了墙面上,手里的刀噹啷落地。
    他拉起白茶千夏继续跑。
    巷子七拐八弯,白煜泽像是很熟悉这里的结构,专挑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道,路上的障碍物很多,可以拖延住后面的混混。
    奔跑中,
    白茶千夏的帆布鞋踩进一个水坑,污浊的泥水瞬间溅湿了她的裙摆。
    脚下失衡,
    白茶千夏顿时踉蹌了一下。
    白煜泽头也没回,手臂一揽,直接將她打横抱起。
    “抱紧。”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继续往前冲。
    “……”
    白茶千夏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彩带的塑料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奇怪气息,不好闻,但是闻多了却又感觉心臟跳动似乎加速了。
    她没时间细想。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铁棍拖在地上的刺耳摩擦声。
    不得不说,
    这群灰烬帮的帮派混混体力是真好。
    白煜泽东绕西绕硬是没有把对方给甩掉,最后,他们被逼进了一个死胡同,尽头是一堵近两米高的砖墙,墙面斑驳,无处可攀。
    白煜泽只扫了一眼,语速飞快:
    “班长,等下我放你下来,你踩我肩膀,翻过去。”
    “那你——”
    白茶千夏还想说些什么,
    白煜泽已经把她给放了下来,並蹲在围墙旁边:“班长,快!”
    白茶千夏咬了咬下唇,不再犹豫,踩上他结实的肩头,站了上去,確定对方站好后。
    白煜泽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稳稳站起,將她向上托举。
    白茶千夏攀住墙沿,
    用尽全身的力气翻身而过。
    白煜泽见对方过去了,他后退两步,一个轻盈的助跑,双手在墙头一撑,整个身体如同猎豹般迅捷翻越,稳稳落在她身旁。
    那动作轻盈得就像是一个动作片中的主角(成龙)一样。
    仅仅十几秒后,
    追赶的脚步声在墙外停下,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让他给跑了!”
    “老大,我们翻过去追?”
    “追个屁,这墙后面是安全局邗江区特勤分部,我们翻过去是准备干嘛,找死吗?”
    “那老大我们怎么办?”
    “回家,特勤局那群狗娘养可不是什么善茬,我们最多打断四肢,那群混蛋可是要人命的,只能说他们自作孽,不可活!”
    声音逐渐远去。
    白煜泽背靠著墙,缓缓滑坐在地。他这才感觉到左臂传来刺痛,刚才帮白茶千夏挡那一棍时,虽然避开了铁棍的直接打击,但被墙上的碎砖划破了他的袖子,在手臂上留下一道十几厘米长的伤口,正渗著血。
    “你受伤了。”
    白茶千夏蹲下身,声音有些发颤。
    “小伤。”
    白煜泽扯了扯袖子想盖住,却发现布料已经被血黏住了。
    白茶千夏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一个圆柱形的金属小罐。罐体冰凉,甚至冒著丝丝白气,像是一个微型冷藏罐。
    她打开盖子,里面整齐插著数支不同顏色的细长针剂。
    乍看之下,
    宛如一罐精致的彩色画笔。
    “伸手。”
    白煜泽愣了一下,便把自己的胳膊伸了出去。
    白茶千夏没有丝毫犹豫地取出一支深红色的针剂,拔掉保护帽,精准地刺入他手臂完好的皮肤。
    几乎没有痛感,
    只像被蚊子轻轻叮了一口。
    但下一秒,
    伤口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生命在皮下蠕动。
    白煜泽看著那支迅速排空的针剂,常年进出穆教授实验室,他可不是乡里別,但更因为如此,他的脸上露出实实在在的肉痛表情:
    “班长,这2w的高级治癒针用在这种小伤上是不是太奢侈了。”
    白茶千夏没有说话,
    而是从帆布包中拿出了一瓶水,开始帮白煜泽清洗伤口。
    好半晌,白茶千夏开口说话了:
    “那些人,你认识?”
    “不认识。”
    白煜泽回答得很快,“可能是认错人了。”
    他没说实话。
    白茶千夏显然听出来了,但她没戳破。她换了个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自己跑?还要拉著我一起跑,这样毫无疑问会拖慢你的逃跑速度。”
    白煜泽苦笑道:
    “班长,先不说,我前面吃了你这么多顿早餐,欠你的人情还不完,更何况,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好人,要是把你留下来,我跑了,到时候他们要是对你做什么事情,那我就是天打雷劈都不够解恨了!”
    “再说,刚才也算是我连累了你才是......”
    话语未落,
    一道冰冷而带著明显不悦的哼声,从旁边绿化带的阴影里传来:
    “oi,虽然不知道你们俩是怎么翻进来的,但是在特勤局总部里旁若无人地秀恩爱,是不是真没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