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车厢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前排的司机兼管家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只有窗外偶尔响起的喇叭声,提醒著他们仍在移动的现实。
    足足过了五分钟左右,白茶千夏终於转回头。
    她没有看白煜泽,
    而是盯著前方后视镜上的一个小玩偶,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又藏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白煜泽同学,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白煜泽侧过头,看著她。“班长,您说,你想让我帮你干掉谁!”
    “……”
    白茶千夏沉默了一会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个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接近你只是因为一时兴起,或者更糟,跟那些家族里面的少爷千金一样,想找个可以穷小子逗一逗,玩一玩。”
    白煜泽没有否认,但他的坐姿明显放鬆了许多。
    “如果我说不是呢?”
    白茶千夏终於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看重你,是因为你本身的价值?”
    “我的价值?”
    白煜泽听到这个词语,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一个无父无母、靠奖学金和打零工维持生活的穷学生,能有什么价值值得白茶家的千金看重的?不说我们学校,就说我们班,都有四五个是从鸚鵡区这个地方靠自己考上去的。”
    “你们不一样,他们是汲取了自己父母、亲人的血汗钱,后面更是背了不知道多少贷款才爬上去的,而你,冬青大学深渊生物解构专业年级第一,三届s级奖学金获得者,穆清河教授破格允许进入实验室的唯一本科生,课余时间在邗江区便利店、青阳桥维修铺打工维持生计,还能保持全优成绩……”
    白茶千夏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以及你能够从枫叶区走私到鸚鵡区的兼职,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能在鸚鵡区那种脏乱差的环境下全身而退,本身就证明了你拥有远超同龄人的能力。”
    “......”
    白煜泽的背脊微微绷紧。
    “別紧张,”白茶千夏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白煜泽同学,我没有调查你,至少没有用不正当的手段。这些信息,有些是公开可查的,有些是你身边的人告诉我的。”
    “身边的人?”
    “穆教授很欣赏你。”
    白茶千夏坦言,“他和我父亲是大学同学。有一次喝茶时,他提起实验室收了个了不起的学生,叫白煜泽。”
    白煜泽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对方说得是不是真的,
    也没有资格去问。
    他直接转移了话题,询问道:“所以,这从一开始就是你安排好的?那些早餐,那些顺路,以及那些班长对同学的关心也都是?”
    “没有。”
    白茶千夏这次回答的很坚决,
    “早餐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毕竟像你们这种从下面来的大学生,只要没有身体健康、品性上的大问题,上面的家族都是十分愿意接触收纳的。而我只不过是在知道了部分信息后,对你的关注度提高了。”
    说到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而事实证明,你比我想像的更有价值。”
    白煜泽不说话,静静地看著对方。
    他知道对方要摊牌了。
    白茶千夏的声音变得冷静和严肃,像在陈述一个商业提案的女强人,
    “白同学,我想跟你做个交易,或者说,我想对你进行一笔投资。”
    “投资?”
    “对。”
    白茶千夏点头,“也就是说,接下来白茶家族会承担你接下来所有的学费、生活费、研究经费。你可以不再为生计奔波,可以全心投入到学习和研究中。你不用再起早摸黑冒著生命危险的去兼职赚钱,你想做的任何课题,只要合理,资金不是问题。至於生活区域也会跟著我搬到云顶区去,而不是继续待在这里。”
    “代价呢?”
    白煜泽可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是,改姓更名,成为我们白茶家的人,或者我的人。”
    白茶千夏直视他的眼睛,
    “將来在你的学术道路、未来职业选择上,优先考虑白茶家的利益。你取得的任何成果,白茶家有优先合作权。你的人脉和资源,在適当的时候,要为白茶家所用。当然,这不代表你要放弃自己的原则。我们不会要求你做违法或不道德的事。这只是一种简单的战略绑定。”
    “为什么选我?你们家想投资人才,可以找到比我优秀十倍的人。冬青大学里多的是天才。”
    白茶千夏顿了顿,忽然眨了眨眼睛,那严肃的女强人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丝属於十八岁少女的狡黠:
    “因为你乾净,而且你长得还行,下一代不会太丑。”
    只能说,
    这条件真的是太优厚了,
    但凡白煜泽是人,
    他都直接抱大腿了,但很显然,他不是,他是一个拖家带口的怪物。
    “如果我拒绝呢?”白煜泽轻声问。
    白茶千夏的表情没有变化,白煜泽从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当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你依旧是冬青大学的白煜泽,我还是你的班长。在班级里面,我跟你说话,你不能冷暴力我,我去你家蹭吃的,你不准拒绝我;我给你带吃的,你不能不吃......”
    “班长,这会不会太难人了?”
    “那咋了?”
    白茶千夏扬了扬自己的小拳头,下巴微抬,“我现在是以班长的身份在跟你说话!同学之间互相关心、增进友谊,有什么问题吗?”
    白煜泽苦笑道:“班长,班级上,比我帅的多的是。”
    “那能一样嘛,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学校里正常相处的朋友。一个不会因为我的姓氏而阿諛奉承,也不会因为我的背景而敬而远之的人。再说,我给你蹭吃蹭喝还不好,別人想要都没有这个机会咧!”
    说完,
    白煜泽竟然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罕见的孤独。
    晨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这一刻,
    她不再是那个能在特勤局局长面前从容应对的白茶家千金,而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一个在寻找朋友的少女。
    这一下,
    白煜泽反而看不透对方了。
    十几分钟后,
    车子在建材市场附近的空地上停下。
    午间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市场里的人声鼎沸隔著车窗模糊传来。
    白煜泽推开车门,正准备去寻找自己刚才丟掉的採购物资。却在市场入口旁侧的巷口阴影里,发现了三四个熟悉的身影。
    如果没有记错,
    他们就是一刚开始就来找茬的人吧。
    只是此刻,
    他们的模样颇为狼狈,双手打著绷带,脸上还带著几处新鲜的瘀伤。
    而在他们身前,则是堆放著几个熟悉的布袋和纸箱,正是白煜泽和白茶千夏今天採购的校庆物资。
    嘶,
    白煜泽可不相信这些人会好心好意的等他们回来取回物资。
    但很快,
    他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隨著白茶千夏下车,
    那三个一身重伤的混混立刻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齐声喊道:
    “小姐!”
    “......”
    白煜泽缓缓回头,眼眸中带著询问。
    白茶千夏迎著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轻轻扬了扬下巴,小手一摊,语气坦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错,这伙小混混就是我叫过来找茬的。想看看你这傢伙在危机的时候,会不会把我丟下来自己跑掉。”
    好半晌,
    白煜泽有些沉默了,
    “班长,你这样做我可以理解,但是这没必要说出来吧,毕竟我好像还不是自己人......”
    白茶千夏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近乎无辜的表情:“可是我刚才也说过呀,我是你的班长耶,班长关心同学的人身安全和品性,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白茶千夏似乎並不在乎白煜泽怎么想,她转身走向那堆採购物资面前。当她看到那捲厚重的背景布边缘,看到被推车划开长达十几厘米的裂口时,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她怒气冲冲的看向一旁的混混,“怎么回事?我只是让你们製造衝突,可没让你们把採购的东西弄坏!”
    那一伙混混嚇得一哆嗦,连忙辩解:“白茶小姐,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实在是这布料的质量太差了,那推车只是轻轻擦了一下,一下子就掛出这么大口子,我们拦都拦不住啊!”
    “小姐,要不你去重新买一卷?”
    “重新买?!不要钱呀,班级的钱是班级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
    白煜泽:“......”
    他现在有些相信对方前面给他带早餐的確是真心实意了,因为对方给他带的早餐大多数时候,绝对不超过五块钱。
    想到这里,
    他轻嘆一口气,
    仔细查看了破损处裂口在布卷边缘,参差不齐,但好在没有大面积撕裂。
    “呜——”
    白茶千夏看著那个破洞,声音里带著满满的心疼,“又要从我的小金库里拿钱了!”
    “没事。”
    白煜泽说著,转身走进旁边一家小店铺,借来了一卷透明胶带。
    他在白茶千夏略带疑惑的目光中蹲下身,將布袋平铺在膝盖上,仔细对齐撕裂的两边。然后用牙齿咬开胶带头,熟练地撕下一段,小心翼翼地贴在布料背面,將裂口牢牢粘合。
    他的手指灵巧地抚平胶带边缘,確保没有气泡和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什么珍贵的实验样本。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不到一分钟。
    “还得是你!”
    白茶千夏当即给白煜泽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还真別说,
    对於白茶千夏的夸讚,白煜泽还是挺开心的,真实。
    “小姐,这些东西……”
    一旁的小混混急忙迎了上来,显示他们的作用。
    “你们把这些东西送到学校的学生会仓库去,记住,这次可別再弄坏了。”
    白茶千夏收回思绪,恢復了平静的表情。她看了一眼那堆採购物资,又看了看白煜泽。
    “保证完成任务。”
    这伙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处理完这些,
    白茶千夏转向白煜泽,脸上又重新掛上了往常亲近的笑容,
    “走吧,本班长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白煜泽本来以为对方会带自己去枫叶区的观枫阁或者欧罗巴餐厅见见世面,
    但很快,
    他就失望了。
    黑色的轿车没有驶向枫叶区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也没有开往任何一处提前数月预订並且需要穿著正装的知名场所。
    而是拐进了邗江区的一条老旧街道。
    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樱花树,枝叶在阳光下散发著些许翠绿色光泽。
    街道不宽,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店:便利店、杂货店、修鞋摊、冒著热气的包子铺……远远看过去,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两层小楼前。
    白墙有些斑驳,
    木质招牌上用朴素的楷书写著四个字:
    龙芥小厨。
    下车后,
    白茶千夏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熟练地推开车门,径直朝店里走去。
    白煜泽跟在她身后,
    注意到门口正在择菜的服务员抬头看见白茶千夏时,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对贵族大小姐该有的那种恭敬或诧异,仿佛她只是个常来的熟客。
    店內的装修也很简单,
    木桌木椅,
    擦得乾净但看得出岁月的痕跡。一楼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声谈笑著,空气里瀰漫著家常菜的香气。
    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白煜泽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班长,这是……你家的店子?”
    那也不对呀,
    哪家的服务员会把自家大小姐不当一回事的。
    白茶千夏摇摇头,却没有解释,而是忽然提高声音,衝著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喊了一声:
    “龙芥大叔,我饿了!”
    声音清亮,
    带著点小姑娘耍赖般的理直气壮。
    不一会儿,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白色厨师服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精壮,短髮硬挺,脸庞线条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左眉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给他平添了几分凶悍气息。
    此刻,
    这双锐利的眼睛正带著明显的嫌弃和无奈,瞪著白茶千夏:
    “你这丫头,小时候来我这儿打秋风蹭吃蹭喝也就算了,现在都成了上流社会的白茶家千金大小姐,怎么还天天往我这小破店里钻?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话虽这么说,
    但他手里已经拎起了一条棕褐色围裙,动作熟练地繫上。
    白茶千夏笑嘻嘻的,也不恼:“那没办法,谁让龙芥大叔你做的饭菜最好吃嘛~”
    “哼,我看是不想付钱,蹭吃蹭喝吧!”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目光这才转向站在白茶千夏身后的白煜泽。
    那一瞬间,
    白煜泽感觉到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那目光不像普通餐厅老板看顾客,反倒像是猛虎在打量突然闯入领地的猎物。
    “丫头,这是谁?”
    中年男人的视线在白煜泽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回白茶千夏,眉头皱起,
    “你可別跟我说,这是你男朋友。”
    白煜泽一偏头,便瞧见白茶千夏嘴唇微张,准备说话,他急忙回答道:
    “我们是同班同学,班长说这附近有一家餐馆非常好吃,特意带著我来见见世面。”
    中年男人盯著他又看了几秒,那冷峻紧绷的面容,肉眼可见地鬆动了些许,轻哼一声:
    “还算这丫头有点良心,知道给我带点客人过来。”
    说完,
    他转身朝后厨走去,摆了摆手:
    “既然这样,坐吧。二楼靠窗老位置空著。我来几道拿手菜,让你们这些学生娃好好见见世面。”
    隨著中年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白煜泽也是鬆一口气,这个中年大叔给他的感觉跟那个特勤局的姜雨差不多。
    很显然,他们都是从前线的深渊战场杀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