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雷老虎这种人来说,巡盐御史就像是云端的人物,根本难以想像,怎么会与自己產生联繫。
    巡盐御史品级只有七品,可是盐务乃国家財政支柱,巡盐御史权柄很重,又是直接向皇帝负责,就算是扬州知府也不敢怠慢。
    而且巡盐御史主管江淮盐务,其职权与税关有很大重合之处。
    像他们这种在钞关码头討生活的人,巡盐御史一句话就能將他们踢出局。
    雷老虎战战兢兢,隨著丁旺来到钞关衙门。
    钞关的课税大使刘永寧正陪著一个三十来岁,皮肤白皙,神情倨傲的男人说话。
    经丁旺介绍,这个男人是林大人府上一位管事,名叫来福,也就是他要找雷老虎。
    雷老虎连忙上前行礼,说道:“不知大人找小人来,所为何事?”
    来福並不正眼瞧他,依旧与课税大使刘永寧说话,半晌后才仿佛无意间看他一眼,说道:“我来向你打听个人,听说埂子街有个关云天的脚夫,你可认识?”
    雷老虎心里一沉,小心翼翼说道:“是有这么个人,莫非他得罪大人了?”
    来福说道:“这是哪里话,我来找你,乃是奉了我家老爷的令,命你以后对他多加照料,不可为难他。”
    雷老虎只觉心臟都炸开了,瞬间冒出一身汗,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那关云天刚刚搬出埂子街,只怕…”
    来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说道:“那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传达我家老爷的话,你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就不要在钞关混了。”
    雷老虎不敢再反驳,当即说道:“我这就去找他,就算跪著磕头,也要把他请回来。”
    说罢,他便急急忙忙离开钞关衙门。
    ……
    关云天一家刚走出埂子街,突然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回头看去,发现是王狗儿追来了。
    三人停下脚步,等著王狗儿追到跟前。
    王狗儿將一串铜钱塞到关云天手里。
    “这是?”
    关云天错愕道。
    王狗儿道:“关大哥,关大嫂,你们离开埂子街,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这点钱就当给你们做盘缠吧。”
    关大嫂道:“这如何使得,你家也不富裕,况且家中还有年迈的老母…”
    “正是娘亲让我送来。”
    狗儿说道:“我们纵然不富裕,只要每天勤快些,总有进项,不像你们,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事做,正是急用钱的时候,你们就不要推辞了。”
    关云天想想,自己一家情况的確危急,便不再推辞,把铜钱收在怀里。
    双方说了些彼此珍重的话,便告辞了。
    看著狗儿远去的身影,关云天一家心中好生感慨。
    离开埂子街,关云天越走越越迷茫。
    扬州虽然繁华,想要找到活干,却並不容易。
    在码头做脚夫,已经是最不要求身份的活了。
    除此之外,哪怕是去酒楼做伙计,掌柜都寧肯请熟人介绍知根知底的人,而不肯贸然接受陌生人。
    他们一家在扬州举目无亲,能做什么呢?
    夫妻两个默默无言地走著,突然发觉女儿落在后面。
    两人回头看时,却见女儿突然跪到地上。
    两人吃了一惊,问道:“巧儿,你这是做什么?”
    关巧儿用衣袖掩著泪眼,说道:“爹,娘,你们把我嫁给雷老虎吧,这些事都是女儿招惹出来,怎么忍心看著爹娘因为女儿的缘故遭罪呢。”
    说著,便伤心地哭起来。
    巧儿一哭,关云天和关大嫂也忍不住伤心,三人抱头哭了一阵。
    关云天道:“这话再也不要提了,纵然饿死,咱们一家死在一起,也好过把你送给那个雷老虎糟蹋。”
    三人打起精神,打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往前没走多远,关大嫂突然警觉地扯住关云天的衣袖,然后向他使个眼色。
    关云天向著关大嫂示意的方向看去,发现一个短头髮,像和尚又不是和尚的古怪年轻人,正盯著他们看。
    他们一家所以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巧儿貌美,惹得別人起意,所以关云天和关大嫂,对別人投来的目光分外敏感。
    关云天衝著那个古怪青年叫道:“喂,你看什么?”
    年轻人自然就是尹川。
    尹川听见关云天质问,说道:“你们可是从埂子街来的关云天一家?”
    关云天一家见他竟然能认出自己,全都大感惊讶,问道:“正是我们,莫非咱们认识?”
    尹川笑道:“我认识你们,但你们不认识我,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劝你们现在返回埂子街,你们担忧的事,自然就会解决。”
    说完不理会关云天一家疑惑的神情,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关云天怔了片刻,说道:“这人神神叨叨,不知说些什么,咱们不用管他。”
    关大嫂却道:“我听人说,有本事的人大多神神叨叨,他既然认识我们,又让我们返回,说不定后面真有我们的机缘呢?”
    “反正现在咱们也没有別的去处,不如回去看看。”
    关云天觉得婆娘说得有理,於是一家人反身向埂子街走去。
    三人刚回到埂子街入口处,就见雷老虎急得热锅蚂蚁般,在那里转圈。
    看到三人出现,雷老虎大喜过望,急忙奔过来,抓住关云天的手,说道:“关大哥,关老爷,关爷爷,你可算回来了,若是再见不到你,我就要疯了。”
    “今天白天的事是我不对,请你还是搬回来吧。”
    关云天一家被他这番前倨后恭的表现,惊得目瞪口呆,疑惑重重。
    关云天道:“雷老虎,你不用对我献殷勤,我是不可能把巧儿嫁给你的。”
    雷老虎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关大哥,你们是真人不露相,明明和巡盐御史家里有关係,居然不露丝毫口风,你们若提前表明身份,就算给我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打巧儿姑娘的主意啊。”
    啊?
    三人听得满头雾水。
    怎么还和巡盐御史这种大官联繫起来了。
    雷老虎亲自把三人送回窝棚,又留下大量日用货物,以及少量金银。
    等到雷老虎离开,关大嫂亲自將赔罪的礼物清点,对礼物之丰厚嘖嘖称奇。
    “以前怎么没听说,你家竟然与林家有联繫。”
    关大嫂疑惑地问道。
    关云天苦笑道:“我家若是与这等大官有联繫,我还能在码头卖苦力生活吗?”
    “这事真是蹊蹺。”
    关大嫂道:“咱们何不登门道谢呢,人家毕竟解了咱们燃眉之急,而且也可以弄清楚,人家为何救济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