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樾在工作时,经常听到別人这么叫自己。
    但不知怎么,这三个字从商庭洲嘴里说出来,感觉怪怪的。
    他说话慢悠悠的,像把这三个字仔细品味似的。
    姜樾心头一跳,立刻就想关门。
    “今天是辣锅,你吃不了。”
    “我可以。”
    商庭洲手伸到门缝里,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
    辣锅呛香。
    爱的人感觉是灵魂,不爱的人就是地狱。
    哆啦双手捧著碗,仰头,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真的能吃吗?妈妈说,你不喜欢辣椒的。”
    商庭洲听完,动作一顿。
    他没想到姜樾还会在孩子面前提起自己的喜好。
    眼睛里都是笑意。
    姜樾假装没听到。
    商庭洲鬼使神差地逞强道:“可以,爸爸很能吃辣,以后妈妈喜欢什么,爸爸也都喜欢。”
    这话说完,姜樾忍不住侧头,露出诧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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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认识商庭洲这么多年,对对方的喜好再清楚不过。
    他吃东西,跟寺庙里的和尚有一拼。
    再加上胃不好,可是丁点辛辣都吃不下去的。
    “真的呀?”
    哆啦想了想,忍痛割爱。
    “那爸爸,哆啦刚涮好的辣牛肉,送给你吃。”
    姜樾抬眸。
    商庭洲看到碗里红彤彤的牛肉,裹著辣椒和花椒,喉咙吞了吞。
    他装作面不改色。
    入口的瞬间,一股呛鼻的味道从舌根直上鼻腔。
    呼吸道里装了根大烟囱似的。
    “咳、咳咳咳!”
    商庭洲双手攥拳,向来板正的身体都辣到扭曲。
    如果单单是喉咙就算了,可他的肠胃十分脆弱。
    密密麻麻的烧灼感令人不適。
    商庭洲强忍著疼痛,挤出一丝笑意。
    “好吃。”
    哆啦瞬间眼睛一亮。
    “哇,爸爸好厉害,跟哆啦一样能吃辣。”
    姜樾看到商庭洲辣到四肢反覆蜷缩。
    像是被丟进锅里的八爪章鱼,又无奈又好笑。
    哆啦所谓的能吃辣,也就是在桌子旁边放上一杯白水,毕竟年纪还小,尝一尝就得了。
    商庭洲第七次『不小心』把肉掉进哆啦的白开水里。
    又慢吞吞地捡出来。
    他的脸色越吃越白,没过一会就放下筷子。
    姜樾看破不说破。
    她原本给哆啦做了红豆小圆子当甜点。
    盛出锅的时候,特意给商庭洲也留了一碗。
    商庭洲看到面前的东西,眼前忍不住有些烫。
    他想起以前,自己加班到很晚,姜樾如果在家,也会给他煮这么一碗暖暖的小零食。
    只是他总当成理所应当,没有正视过罢了。
    “姜樾。”
    商庭洲抿了抿唇。
    “对不起,我以前......”
    姜樾把手抽回来,没有想跟他忆往昔的意思。
    “不会吃就別吃,没人逼你装样子。”
    “说好了晚上接孩子,下次请你准时,不要早到。”
    商庭洲的手垂下来:“我就是,想跟你们好好吃顿饭。”
    为了这个,他那纸糊似的胃,像是被人一巴掌揉烂了。
    胃疼,心里更疼。
    姜樾蹙眉没说话,转身去给哆啦收拾日用品。
    吃完饭,商庭洲是想多留一会的。
    但他忍不住,担心自己会吐出来。
    姜樾蹲下抱了抱女儿,嘱咐她要听太奶奶的话。
    “妈妈,我会想你的。”
    哆啦趴在商庭洲的肩膀上,跟姜樾挥手。
    严秘书和司机就在公寓楼下等。
    商庭洲走出楼门时,忍不住用手撑了下门框才稳住身体。
    他把哆啦交给严秘书。
    那点强撑的体面瞬间碎了一地。
    “商总,刚刚律师打电话过来,说......您怎么了?”
    商庭洲额头上爬满冷汗。
    胃里寸寸绞痛,疯狂的烧灼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商庭洲指了指车门,示意他们带著孩子先上。
    自己则跌跌撞撞地走到角落,扶著树干呕吐起来。
    胃酸翻涌而上。
    商庭洲感觉自己的衬衣已经湿透了。
    呛咳之间,一阵猩甜从嗓子里喷涌而出。
    借著路灯,他看到了暗沉沉的红色。
    商庭洲大口喘息。
    靠著树干蹲下去。
    这份疼痛感,似乎在无情提醒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商庭洲用手背挡住眼睛。
    “商总,您吐血了?!”
    严秘书直接傻眼。
    商庭洲用他递过来的矿泉水漱了漱口。
    嗓音沙哑:“生病。”
    “这件事不许跟別人说。”
    “您这样得去医院看看啊!”
    “治不了。”
    商庭洲的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脸色白到嚇人。
    严秘书懵了。
    什么叫治不了?
    商庭洲沉默片刻:“律师说什么?”
    “说,您重新修改的遗嘱,还有哆啦小姐的抚养权协议,已经做好公证。”
    严秘书的声音都在轻轻颤抖。
    治不了。
    遗嘱。
    还有商庭洲最近的种种行为,让他不得不將事情往坏处想。
    商庭洲蹲在那,整个人就是一座大写的『落魄』。
    “抚养权协议压一压,等陆屿的事处理完再说。”
    严秘书什么都明白了。
    “您是怕自己万一出事,抚养权不在商家,老太太和董事不给夫人兜底吗?”
    “您还是告诉夫人吧。”
    “最起码不要让她误会您,以为我们又想抢抚养权。”
    “她一定会理解您的。”
    “她不会。”
    商庭洲的声音里充满苦涩和嘆息。
    手中用力,將矿泉水瓶攥得『咯吱』作响。
    不知道是不是幻听。
    严秘书感觉,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商总,声音里居然带著哭腔。
    “她永远都不会再相信我,原谅我了。”
    “原本我有十年,二十年去认错,去弥补。”
    “可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商庭洲微微抬起头。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你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
    严秘书轻轻摇头,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哆啦等不及,摇下车窗。
    “爸爸,我们不走吗?”
    哆啦歪著头,一双大眼黑葡萄似的。
    安静的时候,跟商庭洲如出一辙。
    严秘书心里忍不住发酸。
    商庭洲却已经强撑出一个微笑,扶著树站起来。
    “走,咱们回家。”
    他坐进车里,把女儿抱住。
    “爸爸?”
    商庭洲用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终究没忍住。
    “哆啦,以后......万一爸爸不在你身边,別忘记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