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在工部当差,一般也无甚公务。一上午灌了半壶茶下肚,听得同僚说那新科会元已经提前交卷返家。
    哪还有什么心思当差?寻个由头就下了值,直奔家中而去。
    到了府中,刚刚坐定,就让李贵去召陈默来见。
    陈默也是无奈,匆匆换了一身衣裳,便来至荣禧堂来见贾政,正要拜见。
    贾政连连摆手,亲自执笔研墨,问他,
    “俗礼都免了,快说说殿试做了何等雄文?”
    陈默略拱了拱手,將殿试所做文章一字不落,背了一遍。
    贾政边写边念,最后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好啊,好,此文若不能进前十,满朝诸公,尽都是有眼无珠之辈。”
    他为人严谨迂阔,极少指摘他人。可想著过两天,满京城都將知晓,国朝最年轻的进士出自荣国府,怎不让他胸怀激盪。
    当即唤来小廝王荣,要他去通知老太太,就说等默哥儿琼林宴后,將於府中大摆宴席。
    陈默忙道:“世伯不可,眼下名次未定,不宜大肆张扬。”
    “誒,”贾政笑著说,“殿试未有黜落先例,贤侄乃会试头名,想来殿试名次不会太低,且先预备著,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贾政兴致高涨,陈默情知劝不动,也只好由他了。
    贾政道:“贤侄想去地方歷练,江寧县和武义县最为合適。”
    知道陈默可能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贾政就与他详细解释,“江寧县是上县,知县是正六品,武义县是中县,知县是正七品。
    这两处的知县半年內都將接受吏部三年小考,届时或调简或推升,职位也就出缺了。
    按国朝朝惯例,一甲授官,状元为翰林院修撰,正六品。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且看你最后名次,我再去打点周运作。”
    东南盐政败坏,倭寇横行,是最容易出政绩的地方。陈默想快速升官,確实是最合適的地方。
    而贾政想的是,这两地离金陵较近,金陵是贾家发跡之地,势力盘根错节,又有老亲江南甄家关照,必能保陈默仕途亨通。
    可以说是阴差阳错,殊途同归了。
    陈默先行谢过。
    从贾政处出来,回到桃花坞。
    只见黛玉坐在凉亭里自斟自饮,雪雁捧壶,红玉筛茶。
    “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不见外了。使唤我的大丫鬟和使唤自家的一般。”
    一见黛玉,陈默心內就欢喜,快步走到黛玉对面落坐。
    接过雪雁手里的壶来,对著壶口灌了一气。
    黛玉嗤笑,“这哪里是喝茶?分明是饮牛、饮马。”
    陈默笑道:“和贾世伯谈了许久,实在是渴得狠了。妹妹从老太太那儿来的?”
    “嗯,”黛玉轻“嗯”了一声,“二舅舅派人传话,说等琼林宴后大摆宴席,我就知道你回了,先过来这儿等著你。”
    说这话的时候,黛玉声音轻若蚊吶。陈默却是听清了,咧嘴一笑,“这丫头是想自己了哩。”
    “你看著我笑什么?”
    黛玉见陈默盯著自己只是笑,嗔怪了一句。
    “想著以后离京任职,就许久见不到妹妹了,这会儿多看一会。”
    平时黛玉要是听到这样的话,必然羞恼。今天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站起来,走至陈默身后,摘下他的四方平定巾,理了理他的乱发,將其拢至头顶,取出一根古朴银簪来替他別住。
    黛玉退后两步瞧了瞧,“这样精神多了。”
    这样的事本来要叫雪雁去做的,听了陈默將要许久不见的话,鬼使神差亲自动手了,坐下之后心儿兀自“砰砰”直跳,佯装饮茶掩饰內心慌乱。
    好在她与陈默说话之际,红玉早已拉著雪雁去了廊下,不然当著人面,她是万万不敢的。
    陈默痴痴地看著黛玉羞窘的模样,来了一句,“妹妹放心,等老师回京之后,我定会当面向老师求亲。”
    “啊呀,”黛玉惊得站起,一时羞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心中暗暗恼怒,“默哥哥莫非把我当成那等轻浮女子了吗?这样的话也是能说的?”
    想著想著眼中就满是雾气。
    陈默也知道自己孟浪了,一时手足无措,“妹妹別恼,我不是那个意思……”
    黛玉剜了他一眼,陈默连忙改口,“不不不,我就是那个意思,我今生非你不娶……”
    “你还说。”黛玉眼泪如同掉了线的珠子一样,当真又羞又气,心道:“旁人听到了像什么话?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吗?只怕是说无媒苟合的更多。”
    “默哥哥什么都好,就是总欺负我……”黛玉越想越委屈,眼泪愈发止不住了。
    陈默一直没做声,黛玉心中纳闷,偷眼去瞧他,见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要劝,开口又怕说错的模样。
    没来由恼怒去了大半,心中竟生出几分得意,“哼,叫你口无遮拦,只知道欺负我。”
    陈默不住道恼,好容易黛玉才止住了,陈默如释重负。
    “我走了。”
    “妹妹再坐一会儿,就这样出去,別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妹妹了呢。”
    黛玉摸了摸脸颊,跟著红玉起身去里屋盥洗。
    出来后,略坐了一会这才离去。
    陈默送至门口,目送她远去,轻声笑道:“小妮子还和我玩上心眼了。”
    红玉听了掩嘴一笑,“爷和林姑娘真成了一家人,每日里还不知怎么斗法哩。”
    陈默听了也不以为忤,笑道:“两人情投意合,用些许心眼,爭的不过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而已,无伤大雅。”
    红玉只是笑。
    陈默转身回屋,红玉跟了上来。回了近日开支等事,又將帐簿奉上。
    陈默翻开来看,见每一笔都十分清楚明晰,不由点了点头。
    想起一事来,遂问道:“我若去了外地为官,你可愿隨我一道去?”
    红玉面露为难之色,陈默知其要与家里人商量,又道:“家中不放也无妨,我给你两条路,一是去林妹妹那里当差,我回来仍然用你,二是我给你一笔银子,咱们主僕好聚好散。”
    红玉轻轻应了一声,回道:“爷容我考虑两天。”
    “此乃应有之理。考虑好了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