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公卿,或多或少听闻了昨日皇帝与阅卷官之间的衝突,纷纷向陈默投去审视的目光。
    陈默茫然不知,在鸿臚寺官的引导下退了场。准备参加午后的琼林宴。
    一出宫门,新科进士们,方才褪去拘谨,三三两两攀谈起来。
    “陈世兄有礼。”
    陈默回头见是江西南昌府的举子—罗峰,他是这一科的探花,时年不过二十七岁,面容周正,唇上蓄著短髭。
    陈默拱手回礼。
    罗峰道:“在下拜读过陈世兄的文章,惊为天人,状元及第,当之无愧。”
    “世兄谬讚。”
    “世兄现居何处?”
    陈默道:“寄居一位世伯家中。”
    罗峰是个自来熟小,恍然大悟道:“我道陈兄得了会元后也不出来诗酒唱合,想必是家中世伯管束甚严的缘故。”
    二人谈话之时,总有目光不时瞟过来。
    陈默心头起疑,欲去探寻,那人又將目光投向別处。陈默虽没和他说过话,也知他是今科榜眼黄汝才,苏州府人士,年四十一。
    “罗世兄与榜眼黄汝才黄兄相熟吗?”
    罗峰听他动问,犹豫片刻,方才附耳轻声说道:“黄汝才此人恃才傲物,对於陈兄得了投名状元,颇有微词……”
    陈默不在意地说道:“自古文无第一,黄兄见疑,不足为怪。”
    罗峰以为陈默是年轻,不知人心险恶,跺了一下脚,低声道:“陈兄有所不知,那黄汝才说你的文章故意投陛下所好,將来必定是个佞臣。还扬言你也就文章上去得,诗词歌赋平平,定要在琼林宴上挫一挫你的锐气。”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他,让他如此败坏我?”
    “世兄当真不知?”罗峰瞧著陈默的眼睛,陈默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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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陈默不似作偽,罗峰继续说道:“昨日阅卷官连呈三次,前十考卷里都无世兄的卷子。”
    陈默愈发不解,“那何以点了我做状元?”
    “陈兄弟简在帝心啊。”罗峰喟嘆一声。
    陈默现在才知道自己这个状元,中间还有这样的波折。
    当即拱手谢道:“多谢世兄相告。”
    罗峰洒然一笑,“其实我也想看看世兄才情到底如何?”
    听闻这个消息,陈默心里就有了计较:不管天子重不重视诗词歌赋,自己是他力排眾议,钦点的状元。要是不能给他挣脸,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可能就要大打折扣了。
    “诗词我虽然写得一般,可明亡后还是有不少诗翁的,还有原书黛玉、宝釵、湘云、探春等做的大把诗可以抄,只要不是特別偏的题目,你拿什么贏我?”
    不觉到了午后,鸿臚寺官引新科进士,按一甲、二甲、三甲次序列队,由午门入內。
    陈默率眾人至宴所,先行望闕谢恩,再按位次入席。
    与榜眼黄汝才、探花罗峰临近御座坐下,二甲、三甲分列左右两廡。
    眾人升座毕,礼乐齐鸣,內侍、宫女来往穿梭,將御膳、珍果、时鲜、御酒捧至案上。
    光禄寺官奉御酒,依次斟至案前。
    陈默起身代表全体进士,行三叩礼谢赐宴之恩,再行谢酒礼。
    內侍高呼:“有圣諭。”
    文物重臣,齐齐起立拱手。
    “臣等恭聆圣諭。”
    泰和帝训诫道:“尔等十年寒窗,脱籍登科,拔身草莽、名列金榜,乃国之楨榦。
    朕设此琼林之宴,非为宴饮嬉游,意在勉励诸卿。
    往后赴任为官,当守本心、恤黎民、奉公守法,匡扶朝纲,不负圣贤诗书、不负朝廷拔擢、不负自身苦读。”
    陈默感觉如同提线木偶一般,领班谢恩:“臣等必不负皇恩,尽忠职守,矢志报国。”
    泰和帝笑道:“诸卿不必拘谨,都入座开怀畅饮。”
    说罢举杯遥敬,轻抿了一口。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此时琼林才算热闹起来,新科进士们或与同年把酒言欢,或与重臣结交,其乐融融。
    泰和帝端坐御座之上,漫不经心看著眾人,一半的心思倒是都放在了陈默身上。
    陈默正百无聊赖之际,眼角余光偶然扫过御座,泰和帝笑吟吟举起酒杯,“状元公满饮此杯。”
    陈默端正肃立,双手举杯过顶,“臣诚惶诚恐,祝陛下圣躬安康。”
    说罢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状元公稚子之心,殊为难得。”
    裘世安在旁伺候,听得陈默不过隨意说了一句客套话,竟引得泰和帝哈哈大笑的夸奖。
    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这还是我伺候的那个喜怒无常的皇帝吗?陈默这人长辈缘怎么就这么好呢?林如海、贾政都把他当亲儿子一般,现在皇帝也是这般。
    裘世安还只是心里羡慕,黄汝才早就妒火中烧了。
    他避席而出,向皇帝行礼,“臣黄汝才,承蒙陛下拔擢,感激涕零。有感今日佳宴,特献诗一首。”
    泰和帝轻轻点了点头,裘世安道:“念来。”
    就听黄汝才诵道:
    “臚传金榜客,开宴御园春。
    玉酒承天泽,儒冠沐圣恩。
    十年灯火苦,一举庙堂身。
    共许安邦志,丹心报紫宸。”
    吟罢志得意满,谁料泰和帝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赏御酒三杯。”
    一些个朱紫重臣,早听出来皇帝对此诗评价不高。
    只有黄汝才丝毫都没有察觉到,连饮三杯之后,浑不知天地为何物,言行渐渐轻浮。
    礼部尚书王琳一直有意拉拢,这段时间有意无意和他说了许多朝堂秘闻。
    瞧见了他的丑態,不由暗暗摇头,“这般城府如何做得我的人?迟早被你连累死。”
    黄汝才借著酒劲,问陈默道:“状元公以为此诗如何?”
    “来了,”陈默心中暗想,“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一般。”
    罗峰还以为陈默会客套两句,听完这话,直接一口酒就喷了出来。
    鸿臚寺纠仪官正要喝止,泰和帝悄悄摆了摆手。
    黄汝才涨得脸色通红,皇帝当面又不好发作,冷冷地道:“原闻状元公大作。”
    陈默朝御座方向看了看,见到泰和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马上黛玉附体,“原没有什么大作。”
    黄汝才正要开口嘲讽。
    就听陈默又开口道:“不过这样的诗,要作一百首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