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零五分。
    顾华丰费力地拉上那扇大门。
    他转过身,背靠著大门,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著一整天积攒的疲惫、兴奋、紧张。
    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畅快。
    店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刘建军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收银台旁边的空纸箱上,身体瘫软下去。
    脑袋往后仰著,闭著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我的妈呀!”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累死老子了……”
    王海波还坚守在收银台后面。
    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趴在檯面上,脸颊贴著桌面,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还死死盯著面前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挎包。
    孙志强的情况稍微好点,但也只是稍微。
    他靠在一排货架上,双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大口喘著气。
    鼻樑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也懒得去推。
    顾华丰的目光缓缓扫过店內。
    一楼大厅像是经歷了一场浩劫。
    原本整齐的货架此刻东倒西歪。
    不少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胡乱堆在一起,或者直接掉在了地上。
    几个模特身上的样衣被扯得歪斜,甚至有一件小西装的垫肩都露了出来。
    地面上散落著价格標籤、撕破的包装袋。
    甚至还有不知道谁掉的一只毛线手套。
    收银台旁边堆著小山一样的空衣架和包装袋。
    但这一切的混乱。
    在顾华丰眼中,却比任何整洁有序的景象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这都是人气的证明,是销售火爆的痕跡!
    “有水吗?”
    刘建军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晃了晃。
    “有,等著。”
    顾华丰哑著嗓子应了一声。
    拖著像是灌了铅的双腿,走到角落里那个红色暖水瓶旁边。
    晃了晃,还好,有点底。
    他拿出四个白瓷缸子,每个缸子里倒了小半杯温水。
    “来,凑合喝点。”
    他將缸子一一递过去。
    刘建军接过,看都没看。
    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王海波勉强支起身子,小口抿著。
    眉头因为温水的寡淡而皱了皱,但还是一口气喝光了。
    孙志强喝得最慢,但也最乾净。
    温水下肚,似乎唤回了一点生气。
    “现在几点了?”
    王海波哑著嗓子问,目光投向墙上的电钟。
    九点十分。
    “关门了。”
    顾华丰说著,也走到一个空纸箱旁坐下。
    拿起自己的缸子,慢慢喝著所剩无几的温水。
    “饿!”
    刘建军捂著肚子,发出一声哀嚎。
    “我前胸贴后背了,早上就吃了俩包子,撑到现在。”
    他这一说,其他三人的胃也后知后觉地绞痛起来。
    从上午九点多开门到现在。
    整整十二个小时。
    他们四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別说吃饭,连口水都是挤时间喝的。
    精神的高度紧张和兴奋暂时压倒了生理需求。
    此刻一鬆懈下来,飢饿感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这儿好像还有半包饼乾。”
    孙志强挣扎著起身。
    走到收银台后面,在一个抽屉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压得有些变形的盒子。
    打开,里面躺著五六块看起来硬邦邦的饼乾。
    “是我早上没吃完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刘建军第一个扑过来,抓起两块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著。
    王海波和顾华丰也各拿了一块,慢慢地啃。
    饼乾很乾,有点潮。
    但在极度飢饿的肠胃面前,无异於美味佳肴。
    就著剩下的温水,勉强將几块饼乾送下肚。
    那股令人心慌的飢饿感总算被压下去一些。
    “好了,缓缓劲儿。”
    顾华丰拍了拍手上的饼乾屑。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些。
    “趁现在还有精神,咱们把今天的帐盘一盘。”
    说到盘帐,王海波和孙志强立刻强打起了精神。
    刘建军也坐直了些,眼巴巴地看著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王海波小心翼翼地將那个黑色挎包从收银台下抱出来,放在檯面上。
    拉链因为塞得太满,有些卡住,他费力地拉开。
    “哗啦!”
    一堆钞票涌了出来,铺满了大半个台面。
    主要是十元、五元、两元、一元的纸幣。
    也有不少五角、两角、一角的毛票。
    甚至还有不少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幣。
    各种面额、新旧不一的钞票混杂在一起。
    堆成了一座色彩斑驳的小山。
    这是他们四个人,忙碌了整整一天的收入。
    看到这座钱山,所有的疲惫仿佛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四个年轻人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开始吧。”
    顾华丰深吸一口气,挽起了袖子。
    王海波负责主数,他心细,对数字敏感。
    孙志强在一旁协助,记录分类。
    顾华丰和刘建军则將清点好的钞票按面额整理、扎捆。
    没有点钞机,全靠手工。
    一时间,店里只剩下哗啦哗啦的数钱声,和偶尔低声报数的声音。
    “十块的,一沓,一百张,一千。”
    “五块的,这边两沓半,数一下……”
    “两百五十张,一千二百五。”
    “两块的,比较多,分开数……”
    “一块的,毛票,硬幣……”
    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
    但四个人没有一丝不耐,反而充满了虔诚和激动。
    每一张钞票,都代表著顾客对他们货品的认可。
    代表著他们事业的起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最后一枚五分硬幣被归入硬幣小堆时。
    王海波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手指。
    脸上是一种混合著难以置信和极度亢奋的潮红。
    “数完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顾华丰、刘建军、孙志强立刻围拢过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多少?”
    刘建军急不可耐。
    王海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拿起那张记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手指有些发抖地指著最后的匯总数字。
    “今天开业第一天……”
    “总营业额是……”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確认一下那个数字。
    然后才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
    “八千七百四十三块五毛六分!”
    “多少?”
    刘建军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珠子瞪得溜圆。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千七百四十三块五毛六!”
    王海波重复了一遍,声音也扬了起来,带著破音。
    “我的个老天爷啊!”
    刘建军一屁股坐回纸箱上,张著嘴,半晌没合拢。
    八千七百多!
    一天!
    这比他爸妈加起来一年的工资还要多得多!
    孙志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扶了扶眼镜,再次看向那个数字,心臟砰砰狂跳。
    儘管他做过市场预估。
    但实际销售数据还是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
    顾华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著。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八千七百多!
    接近九千块!
    一天!
    他知道会不错,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成本!成本多少?”
    “咱们赚了多少?”
    刘建军猛地跳起来,急切地问道。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王海波强压激动,翻到草稿纸前面。
    那里记录著今天售出商品的品类和大致数量。
    孙志强也立刻拿出他那个记著进货价的本子。
    两人开始飞快地核对、计算。
    “牛仔裤大概卖出去了五十条左右,均价四十五,进货价十八……”
    “夹克,三十件出头,均价六十五,进货价二十五……”
    “女西装,二十件上下,均价八十五,进货价三十五……”
    “t恤、针织衫还有其他,加起来销售额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