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接过水杯,点了点头。
    “基本都交接完了。”
    “剩下一些零碎的工作。”
    “嗯。”
    吴建文应了一声,放下杯子。
    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秦天毅。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天毅,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吴科长您说。”
    “你这边工作交接得这么彻底,不像是临时借调或者短期抽调。”
    他顿了顿,看著秦天毅的眼睛。
    “是不是……要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天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喝了口水,將杯子放在桌上。
    才抬起头,迎上吴建文的目光。
    “吴科长,不瞒您说,是有这个可能。”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坦诚。
    “大概年后吧,可能要下去。”
    “下去?”
    吴建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正常。
    “去哪?”
    秦天毅犹豫了一下。
    他跟吴建文共事半年,深知此人的品性。
    不是那种喜欢嚼舌根、传小话的人。
    也不是那种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人。
    这半年里,吴建文对他的关照。
    虽然有刘振华和郑明亮的面子在。
    但更多的,是出自一个老干部对年轻人的提携和爱护。
    这种情分,秦天毅记在心里。
    “平华县。”
    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某个乡镇,具体哪个还没定。”
    “可能是陈桥镇,也可能是金岭镇,还有可能是枫叶镇。”
    他没有隱瞒,也没有夸大。
    只是如实相告。
    吴建文听著,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推了推眼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平华县!”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似乎在品味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
    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天毅,你这是要下去歷练了。”
    他的语气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篤定。
    “前段时间,我听说郑主任也要下去,说是安排到县里。”
    他顿了顿,看著秦天毅。
    “你和他,是去一个地方?”
    这次轮到秦天毅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吴建文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好事。”
    他端起茶杯,语气平静而真诚。
    “基层最能锻炼人,也最能检验人。”
    “你在这里干得再好,毕竟是在机关,是参谋和助手的角色。”
    “到了乡镇,你就是主官,要独当一面。”
    “所有的决策都要你来拿,所有的责任都要你来扛。”
    “这种经歷,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能比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秦天毅认真地听著,没有插话。
    吴建文继续说道:
    “平华县,我听说过一些情况。”
    “那边的经济基础不算差,但最近好像出了些事?”
    他用的是疑问句。
    但语气里並没有太多疑问。
    显然,作为市委办公室的中层干部。
    他对下面县区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秦天毅没有否认,也没有详细说明。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是有些问题,市里正在处理。”
    吴建文点点头,没有追问。
    在机关里待久了,他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天毅。”
    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你要走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道说道。”
    “吴科长您说,我听著。”
    秦天毅也坐直了身体。
    吴建文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
    “我比你大十几岁,在机关里待的时间也比你长。”
    “不敢说有什么经验,但教训还是有一些的。”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著秦天毅。
    “下去之后,第一件事。”
    ”不是烧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先看,先听,先了解情况。”
    “一个乡镇,看起来不大,但里面的门道多得很。”
    “宗族、乡镇干部……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你不把情况摸透,就贸然动手,很容易踩到雷的。”
    秦天毅点头。
    “我记住了。”
    “第二件事。”
    吴建文竖起两根手指。
    “別急著否定前任。”
    “不管你去的那个地方以前搞得怎么样,肯定有它的內在逻辑。”
    “有些事,你看著不合理,但存在就有存在的道理。”
    “先搞清楚为什么,再想怎么办。”
    “贸然推翻前任的做法,容易得罪人,也容易让自己陷进去。”
    这话说得很实在。
    秦天毅心里暗暗记下。
    “第三件事。”
    吴建文竖起第三根手指。
    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下去之后,別忘了跟上面保持联繫。”
    “你在基层干得好不好,固然要靠实绩说话。”
    “但如果上面没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干出了什么。”
    “那你的成绩就很难被看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我不是让你去搞那些歪门邪道。”
    “而是说,要有意识地把自己的工作成果,通过正常的渠道向上匯报。”
    “该写的材料要写,该报的数据要报,该爭取的支持要爭取。”
    “这不是邀功,这是对工作负责。”
    秦天毅听到这里,郑重点头。
    “吴科长,您说得对,我都记住了。”
    吴建文摆摆手,笑了起来。
    “我就是隨口一说,你听听就行,別往心里去。”
    “你比我有本事,也比我有想法,这些道理你肯定都懂。”
    “我就是不放心,多嘮叨几句。”
    他说得很隨意。
    但秦天毅能听出其中的真诚。
    这位年长他十几岁的科长。
    这半年来,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他、帮助他。
    如今他要走了,吴建文没有挽留,没有客套。
    只是用这种最朴实的方式。
    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教训,倾囊相授。
    这份情谊,秦天毅记在心里。
    “吴科长,这半年,谢谢您。”
    他看著吴建文,语气诚恳。
    “工作上,您给了我很多支持和帮助。”
    “有些事上,您也给了我很多启发。”
    “这些,我都记著。”
    吴建文摆了摆手。
    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不太自然。
    “说这些干什么,都是分內的事。”
    “你是书记看重的人,我支持你的工作,也是支持书记的工作。”
    “再说了,你干得好,我们综合科脸上也有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似乎在掩饰什么。
    “行了,不说这些了。”
    他放下杯子,看了看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夹。
    “这些材料,我会仔细看的。”
    “该写的总结写清楚,该留的联繫方式留好。”
    “別到时候人家找过来,一问三不知。”
    “知道了,吴科长,您放心。”
    秦天毅站起身。
    “那您忙,我先出去了。”
    “嗯,去吧。”
    吴建文应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文件。
    秦天毅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
    身后忽然传来吴建文的声音。
    “天毅。”
    他回过头。
    吴建文坐在办公桌后。
    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声音里,带著一种难得的温和。
    “到了基层,好好干。”
    “有什么事,儘管打电话回来。”
    “综合科,永远是你的娘家。”
    秦天毅心里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您,吴科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同事正低声交谈著。
    见他出来,纷纷点头致意。
    秦天毅一一回应,脚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平华县。
    枫叶镇。陈桥镇。金岭镇。
    三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