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昌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苦涩。
    “怕那些人翻脸不认人,怕他们把我当替罪羊。”
    “所以,我把每一笔都记下来,想著以后万一出了事,至少手里还有筹码……”
    “筹码?”
    陈华山冷笑一声。
    “你以为那是筹码?”
    “那是证据,是能把你送进监狱的证据。”
    赵德昌低下头,不敢看陈华山的眼睛。
    “继续说。”
    陈华山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蒋大山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赵德昌点了点头,开始讲述。
    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有时候会停顿很长时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挣扎。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在说。
    一件一件地说,一笔一笔地交代。
    从几年前开始,他给蒋大山送钱,一共八次,合计三十六万。
    每次送钱的理由、方式,都说得清清楚楚。
    有些钱是逢年过节送的,说是拜年、拜节,实际上就是变相行贿。
    有些钱是打著匯报工作的幌子送的。
    说是请领导指导工作,实际上就是送钱买平安。
    还有几次,是蒋大山主动开口要的,说县里搞什么项目,需要资金支持,让他想办法。
    他就从工程款里挪了一部分,凑够了数,给蒋大山送去。
    每一次,蒋大山都收得心安理得,从来不问钱的来源,也不问钱的去处。
    他只知道,有人送钱,他就收。
    收了钱,他就办事。
    替赵德昌说话,替赵德昌压事,替赵德昌摆平那些他摆不平的麻烦。
    陈华山静静地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前县委书记,现在的县政协主席,正处级干部。
    在平华县干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县。
    这样的人,本来应该是年轻干部学习的榜样。
    可实际上呢?
    他收受贿赂,以权谋私,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为自己和关係户谋取不正当利益。
    这样的人,怎么配当领导干部?
    “还有呢?”
    陈华山问道。
    “除了蒋大山,还有谁?”
    赵德昌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交代。
    县財政局的一个科长,收了他三万块钱,在项目资金的审批上给他开了绿灯。
    县国土局的一个副局长,收了他五万块钱,在土地审批上给他提供了便利。
    县城建局的一个股长,收了他两万块钱,在工程验收上帮他矇混过关。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笔接一笔的钱,从赵德昌嘴里说了出来。
    陈华山越听越心惊。
    这些人,有的是科级干部,有的是股级干部,分布在县里的各个部门。
    他们收了他的钱,就要替他办事,就要为他提供便利。
    就要在关键时刻替他说话。
    这些人,就是平华县政治生態被污染的原因所在。
    陈华山深吸一口气。
    將心中的怒意压了下去。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愤怒。
    而是把赵德昌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地记录下来。
    这些,以后都是证据。
    “赵德昌,枫叶镇的干部,你拉下水了多少?”
    陈华山问道。
    赵德昌低著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孙家炳,枫叶镇派出所所长。
    前前后后,他帮孙家炳帮摆平了好几次麻烦。
    孙家炳则投桃报李,对他言听计从。
    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让查谁就查谁,他让放谁就放谁。
    於海,財政所所长,他小舅子。
    这个人不需要送钱,因为是亲戚,他一句话,於海就乖乖听话。
    財政所的钱,他想用就用,想挪就挪,从来没有人过问。
    还有党政办的几个干部,计生办、民政所、农技站的负责人。
    赵德昌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有具体的金额和事由。
    陈华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枫叶镇才多大?
    全镇在编干部也就四十七人,光是赵德昌交代的,就有十几个。
    这还不算那些没交代的、没被发现的。
    赵德昌一个人,就把枫叶镇大半的干部拉下了水。
    “还有呢?”
    陈华山问道。
    “那些给你送钱的商人呢?”
    赵德昌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继续交代。
    搞工程的张老实,给他送了八万块钱。
    在枫叶镇拿到了三个工程项目,总造价一百多万。
    开赌场的李文,按月给他上供。
    一个月三到五千不等,一年下来就是好几万。
    他收了钱,就替李文摆平麻烦。
    派出所不查,公安局不管,赌场安安稳稳地开了好几年。
    办厂的王小东,给他送了五万块钱。
    在土地使用上拿到了优惠政策,省了一大笔钱。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笔接一笔的钱,从赵德昌嘴里说出来。
    陈华山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愤怒。
    这些人,有的搞工程,有的开赌场,有的办厂。
    他们给赵德昌送钱,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赵德昌手中的权力。
    图的就是他能替他们摆平麻烦,图的就是他能给他们提供便利。
    而赵德昌,收了钱,就办事。
    不管合法不合法,不管合规不合规,只要给钱,他就敢干。
    这样的人,怎么配当副镇长?
    陈华山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怒意压了下去。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赵德昌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地记录下来。
    把那些人的名字、职务、收钱的金额、办了什么事,全都记清楚。
    审讯进行了將近两个小时。
    赵德昌交代了一件又一件。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顺畅。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再也关不住了。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说得越多,交代得越彻底。
    將来受到的惩罚就越轻。
    不管怎样,他还是在说。
    陈华山坐在桌子后面,静静地听著,偶尔问几句。
    將那些关键的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小赵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著,已经记了十几页,密密麻麻。
    全是赵德昌交代的犯罪事实。
    ……
    秦天毅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抿著。
    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冯东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楼下,审讯还在继续。
    左边那间审讯室里。
    孙秀梅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一言不发。
    小周坐在她对面,手里拿著笔。
    但没有问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孙秀梅的脸上没有眼泪,但眼中的恐惧却是藏不住的。
    她在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右边那间审讯室里,赵德昌的交代已经接近了尾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像是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但他的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一些。
    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而是因为放下了负担。
    也许,对他来说,把那些事说出来,反而是一种解脱。
    陈华山靠在椅背上,看著赵德昌,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德昌,你说的事,我们会一一核实的。”
    他的声音沉稳而篤定。
    “如果你交代的是真的,我们会按照政策,给你爭取宽大处理。”
    “如果你交代的是假的,或者有所隱瞒,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赵德昌抬起头,看著陈华山,眼中满是祈求。
    “陈书记,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也没有一句隱瞒。”
    “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啊!”
    陈华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出审讯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赵他身后一起走了出来。
    “陈书记,这些笔录,够赵德昌喝一壶的了。”
    小赵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