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变得深邃了起来。
    “方镇长,我怎么会怪您呢!”
    “您来枫叶镇任职,是组织上的决定!”
    王財连忙打圆场,伸手去扶方克。
    “您喝多了,我扶您去休息吧。”
    “我没喝多!”
    方克一把推开王財的手,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说的是实话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我舅舅说了,让我在下面待两年,把基层经歷补齐了,就调我回寧州。”
    “到时候,我推荐王书记你的。”
    “我呢,回寧州,级別再往上提一提。”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秦天毅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方克脸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方镇长,你说完了吗?”
    秦天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包间里迴荡著。
    方克愣了一下,醉眼朦朧地看著秦天毅,嘴里嘟囔道:
    “我说完了,秦书记。”
    “说完了就好。”
    秦天毅打断他。
    “你已经喝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说著,转身朝包间门口走去。
    冯东立刻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王財连忙站起身,跟在秦天毅后面。
    陈华山、刘敏、张娜、赵云柱、祁同伟、李大山、刘志……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走出包间。
    最后,包间里只剩下方克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酒意上头,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在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怎么人都走了呢。
    方克猛地睁开眼睛,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才到枫叶镇的第一天,就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来。
    这些话,传出去,他在枫叶镇还怎么干?
    谁还会配合他的工作?
    谁还会把他当镇长?
    ……
    秦天毅回到办公室后,顺手带上了门。
    方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那些话,从方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包间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酒后失言,这是酒后吐真言。
    一个人在酒精的刺激下,往往会说出藏在心底最真实的话。
    方克的真实想法,就是他来枫叶镇不是为了干事,而是为了镀金。
    他不需要成绩,不需要老百姓的口碑,不需要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只需要在枫叶镇待满两年,把基层经歷补齐了。
    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回寧州再往上提一级。
    秦天毅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方克这个人,他在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肚子里却没有什么真东西。
    他在干部大会上的发言,听起来慷慨激昂。
    实际上全是空话套话。
    修路、搞產业、抓班子、带队伍,哪一样不是秦天上任第一天就提出来的?
    方克不过是拾人牙慧,照搬照抄而已。
    至於他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更是不堪入目。
    镀金,这说明他根本没有扎根枫叶镇、为老百姓干实事的打算。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过客,把枫叶镇当成一个跳板,把两万多老百姓当成他升官路上的垫脚石。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占著茅坑不拉屎。
    他占了镇长的位置,却不干事、不担当、不作为。
    耽误的是枫叶镇的发展,糟蹋的是老百姓的期盼。
    两年的时间,这说明他给自己定的时间表很清楚。
    他不需要在枫叶镇干出什么成绩,只需要熬够时间。
    两年一到,他扭头就走,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別人收拾。
    这种人,比赵德昌那种明目张胆搞腐败的人更可恶。
    赵德昌至少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不装。
    方克呢?
    他在干部大会上说得天花乱坠。
    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想干事、能干事的年轻干部,实际上就是个草包。
    秦天毅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方克这个问题,不好办。
    他不是赵德昌,不能用对付赵德昌的办法来对付他。
    方克没有违纪违法的证据,至少在目前没有。
    他是组织上正式任命的镇长,他的背后还站著魏国强。
    而且,枫叶镇现在的局面来之不易。
    如果在这个时候跟方克闹矛盾,把镇里的工作搞得乌烟瘴气。
    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所以,他暂时不想动方克。
    但如果方克不安分,想在枫叶镇搞小动作,想拉帮结派、另立山头。
    那就別怪他不客气了。
    秦天毅掐灭菸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半个小时后。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进来。”
    门被推开,方克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带著没擦乾净的汗珠。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跟上午那个风度翩翩的年轻干部判若两人。
    “秦书记。”
    方克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声音有些发涩。
    “方镇长来了?”
    “坐吧。”
    秦天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方克坐下后,低著头,不敢看秦天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秦天毅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
    方克才抬起头,看著秦天毅,眼中满是懊悔和惶恐。
    “秦书记,我是来承认错误的。”
    秦天毅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方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继续说道:
    “秦书记,刚才在饭桌上,我喝多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那些话,不是我的真心话,是我喝醉了胡说八道的。”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秦书记,我来枫叶镇,是真的想干事的。”
    “我不是来镀金的,更不是来混日子的。”
    “我在市政府办公室干了五年,一直想下去锻炼锻炼,想在基层干出一些成绩来。”
    “枫叶镇虽然穷,虽然落后,但正因为这样,才更需要有人来干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秦天毅,眼中满是恳切。
    “秦书记,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您就当我是放屁,千万別往心里去。”
    “我向您保证,从今天起,一定配合您的工作,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拖后腿,绝不添乱。”
    他说完,低下头,等著秦天毅的反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天毅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方克脸上,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了。
    “方镇长,你说完了?”
    方克连忙点头。
    “说完了,秦书记。”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请您相信我。”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镇长,我就当你喝多了,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方克心中一喜,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秦天毅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方镇长,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秦天毅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方克连忙坐直身体,认真倾听。
    “第一,枫叶镇虽然穷,但枫叶镇的老百姓的志气不穷。”
    秦天毅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他们苦了这么多年,穷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破坏这个局面,那就是枫叶镇的罪人。”
    方克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二,你是枫叶镇人民政府的镇长。”
    秦天毅竖起第二根手指。
    “镇长的职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