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秦天毅能听到刘振华点菸的声音,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吐气。
    一根烟抽完,刘振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种经歷过风浪后的从容。
    “天毅,赵书记的事,没有那么快,还得等消息。”
    秦天毅心中一动,坐直了身体。
    “我昨天刚跟你爸通过电话。”
    刘振华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中央那边还在考虑,赵书记调去京城的可能性很大。”
    秦天毅的眼睛亮了一下。
    调去京城,这意味著赵卫国要进京任职了。
    以他的资歷和政绩,进京之后的位置不会低。
    这对临江省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临江省出了个能进京的省委书记,这是全省的荣耀。
    坏事是,赵卫国走了,谁来接替他?
    王建设就地提拔,还是从外面调人进来?
    “岳父,那您呢?”
    秦天毅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刘振华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也在省长的竞选名单中,但最终能不能上,还得看中央领导的决策。”
    “孙伟这几天也在京城活动,钱家也在为他铺路。”
    秦天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孙伟在京城活动,钱家为他铺路,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孙伟是省委副书记,在副部级的位置上已经干了三年,资歷够了。
    他背后站著钱家。
    如果钱家全力推孙伟上位,放弃一些东西,孙伟上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岳父,您有把握吗?”
    秦天毅问道。
    刘振华没有直接回答。
    他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天毅,这种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至於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秦天毅沉默了。
    他知道刘振华说得对。
    在体制內,到了省部级这个层次,个人的努力固然重要。
    但更多的是大势,是运气,是高层的博弈。
    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把政绩干出来,把口碑攒起来。
    至於最后能不能上,那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岳父,还有一件事。”
    秦天毅收起思绪,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什么事?”
    “还是关於周波恆的。”
    秦天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岳父,我觉得,周波恆今天跟我说那些话,是想向您靠拢。”
    电话那头沉默了。
    刘振华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刘振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冷静。
    “天毅,你觉得周波恆这个人怎么样?”
    秦天毅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岳父,周波恆这个人,在平华县当了好几年县委书记,前几年被钱安架空了,成了摆设。”
    “钱安进去后,他终於可以真正行使县委书记的权力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现在想向您靠拢,说明他还有上进心,还想在仕途上再往上走一走。”
    “那你的判断是什么?”
    刘振华问道。
    秦天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岳父,我的判断是,这个人可以用,但需要再观察观察。”
    “毕竟,他被钱安架空了那么多年,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谁也说不准。”
    “而且,他现在靠拢,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还得再看。”
    电话那头,刘振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欣慰。
    “天毅,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成长了。”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叮嘱。
    “周波恆这个人,我见过几次,印象还算不错。”
    “但他被钱安架空了那么多年,在那种环境下能顶住压力不跟著一起捞,说明这个人还是有底线的。”
    “至於他能不能用,確实需要再观察观察。”
    “你那边,多留个心眼,別急著表態。”
    “岳父,我明白了。”
    秦天毅郑重地点头。
    “还有,天毅,你在枫叶镇好好干,別分心。”
    刘振华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著一种父亲般的慈爱。
    “省里的事,有我,你不用担心。”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枫叶镇的工作抓好,把老百姓的日子改善好。”
    “岳父,您放心,我会的。”
    秦天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两人又聊了几句,这才掛了电话。
    秦天毅將听筒放回座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波恆这个人能不能用,確实需要再观察观察。
    一个被架空了多年的县委书记,突然有了实权,他能適应吗?
    他能把平华县的工作抓起来吗?
    他能带领平华县八十多万老百姓脱贫致富吗?
    这些问题,现在谁也回答不了。
    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秦天毅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枫叶镇的变化,不只是路修通了,项目引进了。
    更是干部的精神面貌变了,老百姓的精气神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来之不易。
    他不能因为省里的那些事,分了心,鬆了劲。
    枫叶镇的路还没全线通车,罐头厂和果汁厂还没动工,老百姓的腰包还没鼓起来。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得盯紧了,都得干好了。
    至於周波恆,让他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如果他是真心实意地想靠拢,想在刘振华手下干出一番事业,那这个人就可以用。
    如果他只是嘴上说说。
    实际上还是以前那个被架空的摆设,那这个人就用不得。
    秦天毅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继续看了起来。
    那是李大山昨天送来的修路进度报告。
    他嘴角微微上扬,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
    进度很快,质量第一,不能鬆懈。
    然后,他合上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著刘振华说的那些话。
    赵书记调去京城,王建设接任省委书记,孙伟在京城活动,钱家为他铺路。
    省长的位置花落谁家,现在还不好说。
    但不管结果如何,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干好。
    把枫叶镇的路修好,把罐头厂和果汁厂建起来,把老百姓的日子改善好。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政绩。
    才是他在官场上立足的根本。
    至於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
    几天后。
    清晨七点。
    王家岭村东头那片五十多亩的空地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几台挖掘机静静地停在空地中央。
    推土机、压路机、搅拌机,一辆接一辆地排列著,像整装待发的士兵。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机器旁边。
    有的在检查设备,有的在搬运工具,有的蹲在地上吃早饭。
    秦天毅站在空地边上,目光扫过这片即將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土地。
    他的身后,站著方克、王財、李大山,还有几个镇里的干部。
    苏晴站在秦天毅右手边。
    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髮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她今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干练,少了几分柔美。
    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而明亮。
    此刻正盯著那片空地,眼中闪著光。
    “秦书记,八点准时开工。”
    她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安排,语气篤定而从容。
    “施工队已经全部到位了,设备也调试过了,没问题。”
    秦天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正在修建的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