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枫叶镇。
    书记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秦天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號码,区號是寧州市的。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拿起听筒,靠在椅背上。
    “喂,你好,我是秦天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沉稳。
    带著一种在体制內浸淫多年的从容。
    “天毅同志,你好,我是魏国强啊。”
    秦天毅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依然平稳。
    “魏市长,您好。”
    魏国强笑了笑,那笑声不大。
    但带著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和。
    “天毅同志,方克这几个月他在枫叶镇跟著你干,我是看在眼里的。”
    “他刚下去的时候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今天打电话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秦天毅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桌面上,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魏市长,您这话太重了,我可不敢当。”
    “方镇长在枫叶镇干得很好,修路、建厂、跑项目,每一项都尽心尽力。”
    “他是您推荐下来的人,本身底子就好,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平台而已。”
    魏国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品味秦天毅这番话里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了几分。
    “天毅同志,你太谦虚了。”
    “方克这个人我了解,他有能力,但以前在市里待久了,身上的书生气太重,缺乏基层歷练的打磨。”
    “你带了他几个月,让他学会了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怎么在复杂的环境里推动工作。”
    “这些是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也是我这个当舅舅的教不了的。”
    秦天毅没有再推辞,只是静静地听著。
    魏国强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天毅同志,我听说你也马上要被提拔了。”
    “二十五岁的副县长,在临江省的歷史上,你是头一份。”
    “这份成就,是你实打实干出来的政绩。”
    “方克能跟著你干,是他的运气,也是他的福气。”
    “以后在寧州这边,只要是你的事,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你儘管开口。”
    秦天毅依然保持著惯常的沉稳。
    “魏市长,您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方镇长在枫叶镇干得好,是他的本事,也是组织的安排。”
    “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没有您说的那么重的分量。”
    魏国强笑了,那笑声比刚才更加畅快了几分。
    “天毅同志,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果然是刘书记带出来的人。”
    “行了,不占用你太多时间了,你那边忙,我也还要去开个会。”
    “改天有空来寧州,我请你吃饭。”
    “一定,魏市长,您保重身体。”
    “好,掛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秦天毅握著话筒,在座位上坐了片刻,才缓缓將听筒放回座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魏国强这通电话,表面上是感谢,实际上是在表態。
    他用方克的事做引子,把自己和秦天毅之间的一条线搭了起来。
    这条线,平时不会显山露水。
    但在关键时刻,比什么文件都管用。
    秦天毅正想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翻看,电话又响了起来。
    “叮铃铃!”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这次是郑明亮办公室的號码。
    他伸手拿起听筒,语气里多了一丝轻鬆的意味。
    “郑哥,你今天这是掐著点来的吧?”
    “你小子。”
    郑明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刚从市里得到消息,省委常委会上赵书记亲自提了你的名,全票通过。”
    “你小子的任命文件已经在走程序了,最快下周就能下来。”
    “副县长,兼任枫叶镇党委书记,二十五岁的副处级干部。”
    “天毅,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秦天毅嘴角微微上扬,但语气依然平静。
    “郑哥,我这也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什么运气好?”
    郑明亮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你这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枫叶镇那几个项目,哪一件不是你自己跑出来的?”
    “你要是没有那些政绩,赵书记就是想提你,也找不到由头。”
    “你別给我在这儿谦虚,我听著彆扭。”
    秦天毅笑了笑,没有接话。
    郑明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天毅,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在枫叶镇干了几个月,成绩摆在那里,老百姓认可你,组织上也认可你。”
    “但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比在枫叶镇那几个月要复杂得多。”
    秦天毅心中一动,坐直了身体。
    “郑哥,您这话怎么说?”
    “你以前是枫叶镇的书记,管的是一个乡镇的事。”
    “现在你是副县长,虽然暂时不参与县政府的具体分工,但你迟早要进县里。”
    “你肩膀上扛的担子,会越来越重。”
    郑明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天毅,我对你的了解,比你对我的了解要多。”
    “从你当初在市委办公室搞南部產业带规划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对经济工作有一种天然的敏感。”
    “这不是谁都能有的东西,这是天赋。”
    秦天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郑明亮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认真。
    “天毅,平华县穷了这么多年,从根子上讲,是穷在经济上。”
    “县里要想真正翻身,还得靠產业,靠营商环境,靠一套能持续运转的经济发展机制。”
    “你是搞经济的好手,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
    “等时机成熟了,你得把你在枫叶镇搞的那一套,带到县里来。”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郑明亮这番话,情真意切,没有半点虚的。
    他知道郑明亮是真心想改变平华县的现状,所以他才会说这些。
    “郑哥,您说得对。”
    “平华县要想真正翻身,靠一两项政策、一两个项目是不够的,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哦?”
    郑明亮的声音里带著好奇。
    “你具体说说。”
    “郑哥,平华县的问题,首先是產业结构单一。”
    “全县的经济几乎全靠农业撑著,工业基础薄弱,第三產业几乎为零。”
    “这样的结构,抗风险能力太差,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整个县的经济就得跟著晃荡。”
    “枫叶镇虽然有了罐头厂和果汁厂,但平华县还有其他十几个乡镇,每个乡镇的情况都不一样。”
    “有的乡镇適合搞种植,有的適合搞养殖,有的適合搞旅游。”
    “如果能因地制宜,给每个乡镇找准自己的定位,形成差异化的產业布局,平华县的盘子就能活起来。”
    “其次是人。”
    “平华县的教育基础薄弱,人才流失严重,这些年出去上学的年轻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没回来。”
    “没有人,光靠上面拨钱,永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得先改善基层的教育和医疗条件,让那些出去的人看到家乡在慢慢变好,他们才会愿意回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老百姓的信心。”
    “平华县的老百姓苦了这么多年,他们不是不想干,是不敢干、不知道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