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镇派出所。
    坐落在镇委大院东侧。
    门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辆崭新的警用吉普车。
    是县公安局上个月刚配下来的。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著一本《公安工作实务》,书页已经翻到了一半。
    他的办公桌上还放著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
    这几个月,枫叶镇的治安状况有了明显改善。
    那些赵德昌时期养起来的地痞流氓,该抓的抓了,该跑的跑了,剩下的也都老实了。
    老百姓晚上敢出门了,孩子敢一个人上学了,镇上的店铺也敢开到晚上九点以后再关门了。
    祁同伟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这些变化跟秦天毅有直接关係。
    如果不是他在背后撑著,派出所的工作不可能推进得这么顺利。
    他合上书,刚准备起身去倒杯水,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叮铃铃!”
    祁同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长途號码,区號是汉东省的。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拿起听筒,靠在椅背上。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儒雅的声音,带著一种特有的从容和沉稳。
    “同伟啊,是我。”
    祁同伟整个人瞬间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恭敬了几分。
    “育良老师!”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同伟,你在枫叶镇那边,一切都还好吧?”
    “好,育良老师,一切都好。”
    祁同伟的语气篤定而诚恳,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这边的治安工作已经走上正轨了,老百姓对派出所的信任也在慢慢恢復,比以前强了太多。”
    “那就好。”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欣慰。
    但祁同伟能听出来,那欣慰之下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同伟,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当初你在边境立了一等功,我就知道你迟早能走出来。”
    “现在你在临江省干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祁同伟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但他没有急著接话。
    他听得出来,高育良今天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问候。
    这个电话一定有更重要的事。
    只是老师还没有找到合適的切入方式。
    高育良说话从来不会东拉西扯,他每一句话都有他的用意。
    “育良老师,您今天打电话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祁同伟终於还是主动开口了,语气恭敬而自然。
    作为学生,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
    高育良一生谨慎,从不轻易开口求人。
    他既然打了这个长途电话,就说明他已经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斟酌和迟疑。
    “同伟,说实话,我確实遇到了一些事。”
    祁同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著。
    “同伟,你也知道,我一直想从政,想把自己的学识和抱负用在更广阔的舞台上。”
    高育良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
    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思考了很久的结论。
    “这几个月,我通过走梁群峰的路子进入政坛。”
    “你是知道的,我在汉东大学待了二十多年,学术上有些积累,社会上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但学术是学术,政治是政治,两者之间的鸿沟不是靠几篇论文就能填平的。”
    “要想进入真正的权力场,必须有人引路,必须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可梁群峰那边,始终没有鬆口。”
    祁同伟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对梁群峰的厌恶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不是因为那个人对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个人代表的是一种他深恶痛绝的权力逻辑。
    可此刻听到高育良在电话里说起这件事,他又觉得有些无奈。
    老师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居然也要低头去求梁群峰这样的人。
    “老师,您別灰心。”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梁群峰那条路走不通,也许还有別的路。”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品味祁同伟这句话里的分量,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同伟,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
    “育良老师,您说。”
    “同伟,把你从汉东省调到临江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祁同伟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著。
    他想起自己刚到枫叶镇的那天,秦天毅在车上跟他说的话。
    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天毅对他有知遇之恩,把他从梁群峰的阴影下拉出来,给了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份情,他记一辈子。
    可他从来没跟高育良提起过秦天毅的事。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该怎么提。
    那个人太年轻了,年轻到说出来都没人相信。
    他居然能调动公安部的关係,把一个人从汉东省直接调到临江省。
    “育良老师,把我调到临江省的,是枫叶镇的党委书记,秦天毅。”
    祁同伟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
    高育良没有说话,但祁同伟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他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判断这个信息背后隱藏著什么更大的东西。
    “同伟,你说的是那个二十四岁的镇委书记?”
    高育良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谨慎的好奇。
    “对,就是他。”
    祁同伟点了点头,虽然知道电话那头的高育良看不到。
    “育良老师,您可能不知道,秦书记不只是枫叶镇的书记,他还是寧州市委书记刘振华的女婿。”
    “刘振华是省委常委,在临江省的分量很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祁同伟能听到高育良的呼吸声,均匀而悠长,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整理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带著一种比刚才更加谨慎的语气。
    “同伟,你说秦天毅是刘振华的女婿?”
    “刘振华是临江省委常委、寧州市委书记?”
    “是的,老师。”
    “同伟,你有没有想过。”
    “一个省委常委的女婿,真的有这么大的权力,能从別的省直接调人过来?”
    祁同伟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他只知道秦天毅把他从汉东省调到了临江省,给了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至於秦天毅是通过什么关係做到的,他从来没深究过。
    他一直以为,那是刘振华在背后运作的结果。
    毕竟省委常委的权力范围確实覆盖全省。
    从外省调一个副科级干部过来,程序上虽然复杂,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高育良这么一问。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让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的念头。
    “老师,您的意思是?”
    “同伟,跨省调动科级干部,虽然不像厅级以上干部调动那么敏感。”
    “而且还涉及到另一个省份的省委常委。”
    “这不是一个临江省委常委能轻易操作的事。”
    高育良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每一个字都带著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重量。
    “尤其是你当时的情况,你刚从边境立了一等功回来,属於公安系统重点关注的先进典型。”
    “这样的人要跨省调动,必须要经过层层的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