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早上六点整。
    秦天毅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感受著身体传递来的疲惫信號。
    他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起来洗漱完后,便出了门。
    打了两遍军体拳,活动开筋骨,然后走进食堂。
    王师傅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容。
    “秦书记,今天来得早啊。”
    “睡不著,起来走走。”
    秦天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师傅很快端著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包子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您慢用。”
    “谢谢王师傅。”
    秦天毅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馅的,汁水饱满,是他喜欢的味道。
    吃完饭,他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方克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秦书记,早。”
    “早,坐吧。”
    秦天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方克依言坐下,將文件放在桌上,翻开,语气篤定而乾脆。
    “秦书记,镇卫生院扩建的前期准备工作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规划设计院那边说一周之內出方案,土地平整下周就能动工。”
    他顿了顿,又翻开第二页。
    “村小翻修的事,施工队我也联繫好了。”
    “是县城一家建筑公司,以前给县一中翻修过教学楼,口碑不错。”
    “等专项资金一到帐,马上就能开工。”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目光落在方克脸上,沉默了片刻。
    “方镇长,你最近进步很快。”
    方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秦天毅会突然说这么一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以前你做事,总是先想困难,再想怎么绕过去。”
    秦天毅的语气平静。
    “现在你不一样了,先想怎么干,再想怎么解决困难。”
    “这是质的区別。”
    方克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他听得出来,秦书记这番话不是客套,是真切的认可。
    “秦书记。”
    方克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带著篤定。
    “我刚来枫叶镇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总觉得基层工作就是混日子。”
    “可现在我才明白,基层工作才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
    秦天毅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方镇长,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
    方克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我现在的身份你也知道,副县长兼任镇党委书记。”
    “县里那边已经开始安排工作了,过段时间我可能要花更多精力在县里的工作上。”
    秦天毅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经过思考。
    “枫叶镇这边,日常工作的担子会越来越重地压在你肩上。”
    “你要有心理准备。”
    方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沉稳。
    他知道秦书记这番话意味著什么。
    枫叶镇的实际管理权正在逐步向自己这边转移。
    这不是试探,是实实在在的放权。
    “秦书记,您放心。”
    方克的语气篤定而有力。
    “枫叶镇的事,我会盯紧的。”
    “路、厂子、学校、卫生院,每一件都不会落下。”
    秦天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方克站起身,向秦天毅微微欠身,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方克这段时间的成长,他看在眼里。
    一个能在几个月內从镀金心態转变为实干心態的年轻人,值得给他更大的平台。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翻看。
    那是郑明亮让人送来的全县產业布局基础资料,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图表。
    他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翻了几页,然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平华县的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全县十几个乡镇,除了枫叶镇和陈桥镇勉强有点產业基础,其余十几个乡镇基本处於空转状態。
    没有像样的企业,没有稳定的財政收入来源,老百姓靠种地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脑子里开始转著那些乡镇的名字和基本情况。
    上午九点半。
    秦天毅正准备出门去工地上看看,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郑明亮办公室的號码。
    “郑哥。”
    “天毅,你今天上午有空吗?”
    郑明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惯常的乾脆。
    “有空就过来一趟,开发区那边有几个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秦天毅看了一眼手錶。
    “我现在过去。”
    “行,我在办公室等你。”
    掛了电话,秦天毅站起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他下了楼,冯东正站在车旁抽菸,见他过来连忙掐灭菸头,拉开车门。
    “书记,去哪儿?”
    “县政府。”
    冯东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镇委大院,拐上通往县城的公路。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九点五十分,驶入了平华县城。
    秦天毅让冯东把车停在县政府大院门口。
    然后推门下车,快步走上台阶。
    郑明亮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响。
    秦天毅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而入。
    郑明亮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
    办公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材料,旁边的菸灰缸里已经有了几个菸头。
    见秦天毅进来,他放下文件。
    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秦天毅依言坐下。
    郑明亮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秦天毅。
    秦天毅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天毅,开发区那边,我让人做了一个初步的摸底。”
    他將桌上的文件推了过来。
    “你看看吧。”
    秦天毅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开发区的概况。
    占地八百多亩,现有厂房十七栋,其中九处已经荒废,五处勉强能用,三处处於停工状態。
    第二页是债务情况。
    涉及银行贷款、工程欠款、工人工资等,合计六百三十多万。
    第三页是土地情况。
    已出让的土地有四成处於閒置状態,未出让的土地因为配套设施不完善一直无人问津。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著郑明亮。
    “郑哥,开发区的问题,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啊。”
    “是啊。”
    郑明亮弹了弹菸灰,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八百多亩地,六百多万债务,九处烂尾厂房。”
    “这是平华县最大的烂摊子,也是平华县最大的希望所在。”
    他顿了顿,掐灭手里的菸头,坐直身体。
    “天毅,县里现在能用的財政资金有限,靠县里自己解决开发区的债务问题,不现实。”
    “唯一的出路,是招商,是引入外部资本,把那些厂房盘活,把閒置土地利用起来。”
    “招商也得有人来才行。”
    秦天毅接过话头,语气沉稳。
    “平华县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政策不到位,是基础设施太差。”
    “路、水、电,哪一样都不配套。”
    “別说外地客商了,就是本地人想投资,也得掂量掂量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