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秦建邦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著一份刚刚批阅完的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这片陌生的天空上。
    汉东省的天气与京城不同。
    他来汉东省已经十几天了,省里的工作节奏正在慢慢適应。
    各层面的关係也在一点一点地理顺。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高育良。
    昨天跟天毅通电话时。
    那孩子特意提到了这个人,说得不多,但评价不低。
    学术功底深厚、人品过硬。
    秦天毅看人的眼光,秦建邦是认可的。
    秦天毅在枫叶镇的这半年时间,把镇里的班子捋得顺顺噹噹。
    该用的用,该换的换,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这说明他在识人用人上是有一套的。
    但秦建邦做事向来谨慎。
    光听儿子的一面之词不够,得亲眼见见这个人,亲口聊几句,才能做出判断。
    他从政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
    有的人面上一套背后一套,有的人嘴上说得漂亮实际干不了事,有的人看似有才实则心术不正。
    高育良到底是哪一种,他得亲自过过眼。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內线號码。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李秘书的声音,乾净利落。
    “书记,您找我?”
    “小李,你过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李秘书推门而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京城时更加精神。
    他跟著秦建邦从財政部调到汉东省,级別提了半级。
    从正处到了副厅,担任省委办公厅主任兼省委书记的秘书。
    这份信任,让他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你给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高育良打个电话,让他下午三点来一趟。”
    秦建邦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在秦建邦身边跟了好几年了,知道这位领导的习惯。
    有些事,交代了就去办,不该问的別问,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他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那间靠走廊的办公室里。
    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出汉东大学政法系办公室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带著学者特有的从容。
    “喂,你好,汉东大学政法系。”
    “你好,请问是高育良主任吗?”
    李秘书的语气客气而正式。
    “我是汉东省委办公厅,秦书记的秘书,李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李秘书您好,我是高育良。”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高主任,秦书记想请您下午三点来一趟省委,他有事想跟您聊聊。”
    李秘书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努力压制的平静。
    “方便,李秘书,下午三点,我一定准时到。”
    “好的,高主任,那就不打扰您了。”
    李秘书掛了电话,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
    然后起身回了秦建邦办公室,將结果匯报了一下。
    而另一边。
    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办公室里,高育良握著听筒的手还没有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脑子里嗡嗡地转著,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將听筒放回座机。
    省委书记的秘书亲自打电话来,约他下午三点见面。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看了看墙上的掛钟,上午十点半。
    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时间够他回去换身衣服、整理一下思路了。
    他走出办公室,沿著走廊下了楼,穿过校园朝家属区走去。
    午后的汉东大学校园里人来人往。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道上,有的抱著书本,有的骑著自行车。
    高育良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却在转著各种念头。
    省委书记为什么要见他?
    是谈学术上的事,还是別的原因?
    他之前跟省里打过交道。
    但都是教育厅层面的。
    从来没被省委一把手单独约见过。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
    吴惠芬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下午不是还有课吗?”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在沙发上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郑重。
    “惠芬,刚才省委那边来电话了。”
    “是新上任的秦书记秘书打的,让我下午三点去一趟,说秦书记想见见我。”
    吴惠芬放下手里的书,整个人愣住了。
    她看著高育良那张平静中带著一丝紧绷的脸,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新来的省委书记?”
    “秦建邦书记?”
    “对,就是他。”
    高育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秦书记刚到任不久,这个时候点名要见我,恐怕不只是聊天那么简单。”
    吴惠芬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你之前说的事,有希望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知道。”
    吴惠芬站起身,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回头看著高育良。
    “那你得换身衣服,不能穿这身去,太隨意了。”
    她从那排掛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里挑出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上下打量了一番。
    又拿出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裤子。
    “这套合適,正式。”
    高育良接过衣服,走进臥室换好,站在穿衣镜前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袖口。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带著一种学者特有的儒雅气质。
    他对著镜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臥室。
    吴惠芬已经泡好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见出来,把茶杯递了过去。
    “喝口茶,定定神。”
    “你平时上大课面对几百个学生都不紧张,现在怎么紧张了?”
    高育良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不紧张才怪呢。”
    ……
    下午两点四十分。
    高育良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省委大院门口。
    他整了整衣领,向值班的武警出示了工作证。
    说明来意后获准进入。
    省委书记办公室在办公楼的三楼东侧。
    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门虚掩著。
    高育良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进来。”
    他推门而入。
    秦建邦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笔,在一份文件上写著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高主任,坐吧。”
    高育良微微欠身,在椅子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落在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脸上,心里飞快地做著判断。
    五十岁不到,比传闻中还要年轻几岁。
    说话声音不高但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那种气质,是在高层位置坐久了才能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