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排之后,钱舜风找到钱珊之后並不问他考得如何。
    提著考篮出了试院,看到方楷在那里等,钱舜风过去先揖拜:“让恩师担心了。”
    “边走边说,你和令侄先住我家酒肆里。”
    “我二哥还好吗?”
    方楷点了点头:“受了点伤,但並无大碍。如今忙著清理街面,准备起屋。”
    钱珊闻言眼睛一红,钱舜风又问:“快班那边有进展吗?”
    “几片碎瓦,一个火摺子,一片布料,从何找起?”
    钱舜风沉默下来。
    关键是並没有理由从王家这个方向明著找。
    如今技术这么落后,要侦查起来何等费力?
    况且典史和快班之人不一定乐意仔细查案。
    “那人从房顶跳下,既有血跡,定是受了伤。”
    方楷听他这么说仍旧摇头:“受伤还不容易?做活,不慎,都能受伤。这些可疑之处,快班自然查问,但急不来。”
    钱舜风捏紧了拳头。
    走在路上,忽然见到专管缉捕的典史陈言带著人从后面追来。
    “且留步。”陈言赶过来对方楷先行了一礼,然后对钱舜风说道:“奉堂尊之命,请你再细细说说昨夜见闻。堂尊震怒,命我必须彻查此案。”
    钱舜风心头微喜,当即细细讲了昨夜被惊醒之后的经歷,所听所见丝毫没有遗漏。
    陈言又追问了一些细节之后就告辞,带著人匆匆去了。
    “县尊这是不打算草草结案了。”钱舜风宽心不少,“只要用心查,定能查出点什么!”
    方楷说道:“还来得及跟你说。我见过师爷,听说了一些事……”
    说罢讲著汪祥原本就计划请知府和府学教授、训导来咸寧。
    而焦芳新任湖广提学之后,汪祥更以咸寧终於修成新试院,请他来视学。
    “都定下了月底定会过来,此时城中却忽遇大火,到时县尊在上官面前顏面何存?”方楷安慰道,“故此,你不需担忧,安心考试便是。”
    钱舜风这才明白汪祥昨夜为什么將他们叔侄俩安顿在他的住处,今天主持完县试正场之后又对陈言大发雷霆严令用心查案。
    原本想在上官面前好好露个脸,结果王家偏偏於此时给他添麻烦。
    虽说县城里烧毁了半条街难以挽回,但若真查明了是有人蓄意纵火,那又不一样了。
    钱舜风既然知道了焦芳会过来,心里一动就说道:“恩师,县衙不好明著查,能不能请人暗中查?”
    方楷有些为难:“县里都是熟面孔,幕后之人既有心谋划此事,就会防著咱们。”
    钱舜风说道:“我想起一人。恩师,等我回去写封信,帮我连夜送去武昌县吧,我请他帮忙。”
    “武昌县?”
    “周巨川,在嘉鱼时得识。他文武双全,应该乐意参与此事。恩怨我会详细跟他说,有的放矢,兴许不难查出实据来。”
    到了方家酒肆,刚写好信连夜送去,钱舜信带著疲惫过来了。
    一看他的模样,钱舜风喉咙一酸:“二哥,你受累了。”
    “没事。”钱舜信摇了摇头,隨后欲言又止。
    “二哥放心,我只有些睏倦,考得应该不差。”钱舜风又说道,“县尊严申考纪,今日考场之內风平浪静,没有別的状况。”
    找人在考前之夜纵火,对王家来说应该就是最好的手段。
    只用一个亡命徒,借钱家油店里那么多油助燃,就算没烧死钱舜风,后续影响也很大。
    不仅钱家將因此承担巨大的责任,赔得倾家荡產,钱舜风也大有可能因此无法正常发挥。
    而汪祥若是不配合,在考场之內做任何事都很容易留下线索,需要买通更多人。
    钱舜信闻言安心了许多:“那你和珊哥儿就在这住著,好好休息,好好考。”
    是夜钱舜风安心入睡,次日正场发案,竟一口气剔除了一半考生。
    原以为今年这个考法,正场最多剔除一两成文理实在不通的考生,却没想到汪祥这么严厉。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夜大火又影响了一些其他留宿县城的考生,导致许多人没有发挥好。
    令钱舜风有些意外的是,钱珊居然没有被剔除。
    “珊哥儿,好样的!”钱舜风不禁勉励他,“诸事都有处置了,你无需担心。相信自己,明日第二场借著这样答。”
    钱珊用力地点了点头,信心大增。
    王元知道钱家叔侄二人都没被被刷下来,又看县衙快班被汪祥驱使著全力查案,心里渐有不安。
    但他可没办法出面做什么,谁让钱舜风当夜先找到了些物证?
    有物证,就有查案的理由。
    等第二场考完的次日,这回只剔除了一成考生,钱舜风和钱珊仍然进入了第三场。
    这天入夜时周楫才赶到咸寧,他到了方家酒肆,仿佛只是进去买了一坛酒,隨后就在县城一处客栈住了下来。
    他是个生面孔,老是斜眼看人,自然惹人注意。
    陈言次日就在城南潜山盘查他,这才知道他还是个生员。
    周楫本就喜欢到处游玩,游完潜山就结交了两个咸寧士子,又隨之回到县城与王天舆等县学廩生饮宴。
    王天舆到嘉鱼那日,是钱舜风与周楫相识的次日,那时周楫又自顾自去別处游玩了,王天舆並不认识他。
    席间只听他交游广阔,在黄州这等科举大府结交了许多人,和武昌、荆州等府名门望族亦多有来往。
    而其父周源以举人最终做到了广西参政,也称得上十分有才干。
    周楫一说听闻幕阜山风光不错,王天舆当即邀请他一同去访游,顺便到王家玩一玩。
    王元的注意力全在县试和查案上,知道王天舆结交了一个府学廩生,家世不凡,也只是鼓励。
    周楫开始了他的行动,去王家待了一夜就回到县城。
    虽然因为好酒每隔两天就要到方家酒肆买冷泉烧,但这实属寻常。
    毕竟冷泉烧乃咸寧名酿,而周楫瀟洒有侠气,更是阔绰豪爽。
    钱舜风和钱珊就这样连过三、四、五场,到此时,参与县试的近五百蒙童已经只剩下不到百人。
    这天天亮没多久,汪祥带著一眾官吏和乡望前往官埠港。
    王元直到此时才知道汪祥早就请了提学副使焦芳、知府冒政和府学教授训导等人来咸寧。
    中午在官埠港迎到了一行人乘坐的官船,在那里用了个便饭之后就回到了县城。
    寅宾馆之中,夜宴之时汪祥才请焦芳出题,明日一同览阅眾考生答卷。
    次日一早,剩余的九十二个考生到了试院门口。
    见到红袍二员,许多考生知道其中一人是大宗师,另一人就是下一关主持府试的知府。
    而昨夜就从长辈得知今日非同一般的考生,或激动或忐忑。
    钱舜风调整好心態,阵仗越大,越需要凭实力说话。
    题目发下去,剩下九十二人开始作答,汪祥则把这九十二人前面五场的答卷都找了来放在房中。
    “卑职到任以来一直用心文教,如今新试院修成,大宗师亲临,盼能勉励县中学子,下科秋闈春闈能有所成。”
    焦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汪知县有心了。我新到湖广,既有此文教功绩,自当前来看看。不过听说咸寧县自宣德二年以来再未有人登第,只怕我来勉励一番,也不能二三年內见功。”
    汪祥露出恰到好处的尷尬微笑,隨后却道:“今年连考六场,正为选出良才。大宗师虽不便代点县试案首,但下官倒不太为难。今年有一奇才,大宗师不难找出。”
    焦芳与武昌知府冒政相视一笑:“蒙童里的奇才?”
    汪祥只指著答卷:“此人数月间声名鹊起,更已寻得名师,蒙吏部主事蔡介夫赐字收列门墙。下官在前五场答卷之中虽看出有一人一枝独秀,但担忧学问不足,又恐有先入为主之嫌,还想请大宗师帮忙看一下。”
    焦芳惊了:“蔡介夫?收蒙童为弟子?”
    汪祥只笑而不语。
    “看汪知县这么说,原来这案首並不难点。”焦芳好奇地走向那五堆答卷,“我倒要看看是何等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