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知意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她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手里攥著那张贫困生补助申请表。班主任说,知意啊,这个补助名额有限,你回去跟你爸妈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让给別人。她点头说好,然后把申请表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班主任桌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心想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一点。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让”这个字的含义。
    后来她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爸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她妈在厨房里炒了一桌菜,但坐到饭桌前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笑,眼睛里却有別的东西。她当时不懂,直到开学前一周,她爸把一万块钱放在她手心,说“爸能拿出来的就这些了”。
    她捏著那沓钱,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那是她爸在工地上扛了一夏天的水泥换来的。
    所以她来到这所大学之后,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家里的情况。不是因为自卑,而是因为她清楚,有些话说出来,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只会让別人用不一样的眼神看你。
    同情的、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
    那种眼神比什么都难受。
    但此刻,坐在路长青的车里,听著他用那种平淡到近乎隨意的语气说“你们这样的人,暴雨科技如果不收,那是暴雨科技的损失”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你一直把自己裹得很紧,紧到连你自己都忘了身上到底有多少层壳,然后忽然有人走过来,拍了你一下,说“哎,你不用这样”。
    没有刻意安慰。
    没有小心翼翼。
    甚至没有多看你一眼。
    只是拍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但那个力道,恰好能把你的壳拍开一条缝。
    谭青竹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倒退,一棵接一棵的老槐树,枝叶交错著在夜风里摇晃。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知意?”谭青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不说话?偷著乐呢?”
    许知意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淡:“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谭青竹凑过来,眼睛里带著八卦的光:“是不是在想以后进了暴雨科技,怎么请我们吃饭?”
    “吃饭?”许知意斜了她一眼:“大家都进去了,谁先有奖金谁先请。”
    “嘿你这人——”谭青竹伸手去掐她,被许知意一把拍开。
    韩芝汀在后面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然后车里安静了几秒。
    路长青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车子拐进一条窄一点的街道。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著灯,白色的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几个男生光著膀子坐在那里喝著啤酒,说话的声音很大,笑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其实。”路长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刚才说你们让我想起一句话,那句话说完了,但还有半句我没说。”
    他顿了顿。
    路清晏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他。
    “那半句是。”他看著前面的路,眼睛里映著车灯的倒影:“虽然我比你们小几岁,但是也是见过很多人了。精明的,聪明的,厉害的,一个比一个能算计。但你们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又顿了顿。
    然后笑了。
    笑容很浅,但眼底有一层很温润的光。
    “我姐能跟你们做室友,是她的福气。我能认识你们,是我的运气。”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许知意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到几乎变形:“弟弟!您別说了!再说我要哭了!我真的会哭的!”
    “你哭。”谭青竹说:“你哭一个我看看。”
    “谭青竹你不是人。”许知意瞪她。
    路清晏笑出了声,笑完又赶紧收住,但那笑意还是从嘴角往外溢,怎么都收不住。
    她伸手拍了路长青的肩膀一下。
    没说话。
    只是拍了一下。
    路长青没回头,但他知道姐姐这一下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们姐弟俩之间的默契。
    从小到大,路清晏很少说谢谢,尤其是对弟弟。因为她觉得说谢谢太生分,而且说出来反而显得刻意。所以她总是用別的动作代替——拍一下肩膀、踢一下他的椅子、把他的书包拎起来扔到他怀里。这些动作在旁人看来可能没轻没重的,但路长青知道,那是姐姐表达感情的方式。
    不是不说。
    是不需要说。
    他懂她懂。
    就够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长青的车中控台上放著一只小小的太阳能招財猫,招財猫的爪子一摇一摇的,金色的光在它身上流转,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韩芝汀盯著那只招財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清晏,你弟弟跟我们想像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路清晏回头看她。
    “说不上来。”韩芝汀想了想,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把腿蜷起来:“我一直以为弟弟是个阳光清爽的眼睛里流露出清澈的愚蠢大学生。”
    “结果呢?”路清晏笑著问。
    “结果他解决问题的能力超强,安排得井井有条。”
    路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多听听夸自己的,爱听。
    车子又开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学校的大门。门口的保安亭亮著灯,几个保安坐在里面喝茶。
    “快到了。”路清晏说。
    “嗯。”路长青应了一声,然后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排的三个女生並排坐著。许知意靠在窗边,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韩芝汀坐在中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谭青竹坐在另一边,身体微微靠著车门,手指搭在车窗的边框上。
    三个人的姿势各不相同。
    但路长青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们三个坐在一起的时候,身体之间没有刻意的距离感。韩芝汀的胳膊肘偶尔会碰到谭青竹的手臂,但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许知意的腿伸得老长,都快踢到韩芝汀的脚了,韩芝汀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腿往旁边挪了挪。
    那种感觉。
    不是刻意的亲密。
    是习惯性的靠近。
    就像三个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太久,久到彼此之间的身体距离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路长青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关係,不是亲密无间,而是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尷尬。”
    他收回目光,然后开口:“你们三个,关係一直这么好?”
    “还行吧。”许知意说,“主要是我人缘好。”
    “你人缘好?”谭青竹看了她一眼,“上个月谁把洗衣液倒进洗衣机里,然后忘了按开关,结果一周之后打开洗衣机发现衣服全臭了,差点被我们赶出宿舍?”
    “那不是忘了嘛!”许知意急了:“而且后来我请你们吃了一周的麻辣烫,你们说我人缘不好你们別吃啊!”
    “吃是要吃的。”韩芝汀慢悠悠地说:“但骂也是要骂的,不衝突。”
    许知意转头看路清晏:“清晏你说句公道话!”
    路清晏回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我记得你那次还请我们喝了奶茶。”
    许知意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转头对著谭青竹和韩芝汀,一脸得意:“看到没?还是清晏好!清晏记得我所有的好!”
    “她是记得你的奶茶,不是记得你的好。”谭青竹纠正。
    “谭青竹你今天是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
    “没有。只是陈述事实。”
    “你——”
    “好了好了。”韩芝汀伸手按住许知意的肩膀:“到学校了,別吵了,让弟弟看笑话。”
    路长青笑了笑:“不会。挺有意思的。”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旁边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但没有急著开门。
    车窗外的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进进出出,有的背著书包,有的拎著夜宵,有的骑著共享单车呼啸而过。
    甚至几个男生站在路边的树荫下抽菸,菸头的红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弟弟。”许知意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有个事情我想问一下。”
    “你说。”
    “暴雨科技的实习,我们三个都去,会不会……让別人说閒话?”
    路长青转过头来看她:“什么閒话?”
    “就是说我们走后门之类的。”许知意的表情有点纠结:“虽然我知道你不这么想,但公司里其他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因为清晏的关係才进去的。到时候我们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就会被说『你看吧,关係户就是不行』。”
    路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知意意外的话。